
尼爾・蓋曼(Neil Gaiman)在二十週年紀念版的前言裡說,他當年寫這本書,是因為「我明白我要是再不寫,等到完成時,我最小的女兒瑪蒂就大了,不會讀這種故事了」。那種與時間賽跑的焦慮感,透過文字一路延伸進讀者的心裡。你翻開書,就像寇洛琳(Coraline)推開起居室角落那扇鏽蝕的棕木雕花門一樣——你不確定後面有什麼,但你就是忍不住要往裡頭走。
一扇門,一個平行世界,一道存在主義的命題
故事的開頭非常簡單,甚至有點瑣碎。剛搬進老房子的寇洛琳,在一個下雨天百無聊賴,爸爸叫她去數藍色的東西,她數出了十四扇門,其中十三扇能推開,最後那扇上了鎖。媽媽拿鑰匙打開,後面是堵磚牆。「哪裡都不通,」媽媽聳聳肩,「以前這裡改建成公寓的時候,就把門給堵了。」
但磚牆沒有永遠待在那裡。
有一晚寇洛琳被聲音吵醒,發現那扇門微微開了一條縫——磚牆不見了,後面是一條黑暗的長廊,飄著「又老又慢的東西」那種霉味。她走進去,發現了另一個世界:一模一樣的房子,一模一樣的鄰居和老頭,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大鈕釦。
然後她見到了另一個媽媽。皮膚白得像紙,手指長得不像話,紅色的指甲彎又尖。「我是妳的另一個媽媽。」她說。
就是在這個瞬間,蓋曼把一個兒童奇幻故事的外殼,撕裂開來,露出底下的東西:一則關於愛與控制之間的黑暗寓言。
假媽媽的愛,是守財奴的愛
「另一個媽媽」這個設定,蓋曼用得非常精準。對每個小孩來說,媽媽是世界的中心,媽媽消失了,天就塌了;但同樣地,每個小孩也曾在某個受委屈的瞬間幻想過:如果有個「更好的媽媽」存在呢?一個不會忘記買新衣服、不會嫌自己煩、會做一桌美食的媽媽?
蓋曼把這個孩子心裡的小小幻想,具現化成了故事裡最可怕的怪物。
另一個媽媽提供的正是這些:「我們已經等妳等了好久。」她說。「這裡沒有妳就不一樣了,但是我們知道,有一天妳會來,我們就能一家團圓了。」金褐色的烤雞,炸馬鈴薯,綠色的小豌豆——不是微波披薩,不是爸爸的奇怪自創食譜。還有用發條的天使在房裡飛,書裡的畫會動,一玩具箱的新奇玩具。
誘惑是真實的。恐懼也是真實的。
寇洛琳很清楚那種愛的本質,書裡有一段話說得透徹:「另一個媽媽真的愛她,但是她的愛就像守財奴愛錢,或是看守寶藏的巨龍愛金銀財寶一樣;寇洛琳知道,在另一個媽媽的黑色鈕釦眼裡,她不過是種財產罷了,就像是隻失寵的寵物。」
這不是兒童文學裡常見的那種「壞女巫因為壞所以壞」的一維反派。另一個媽媽是一種慾望的極端化,是愛扭曲成了佔有,是關懷異化成了囚禁。她是現實世界裡某些關係的放大版,偽裝成溫柔的鈕釦眼,卻要你永遠失去自己。
「真的勇敢」才是書的核心
貫穿整本書的命題,藏在一個關於黃蜂的故事裡。
寇洛琳的爸爸曾經帶她去一片廢棄空地探險,結果不小心踩到黃蜂窩,爸爸讓寇洛琳先跑,自己留下來被螫了三十九下。她後來問爸爸,站在那裡讓黃蜂螫不會怕嗎?爸爸說不,那不算勇敢,因為他別無選擇。但是傍晚,他明知那裡還有黃蜂,還是回去把掉落的眼鏡找回來——那才叫真的勇敢。
這個故事是蓋曼插在書裡的一根骨頭,是整個敘事的脊椎。
當寇洛琳獨自面對黑暗的長廊,要決定要不要走回去救爸媽的時候,她對貓咪說:「如果心裡很害怕,卻還是不顧一切,努力去做,那就是真的勇敢。」
這是蓋曼寫給女兒的信。他在前言裡說:「我希望這則替女兒所寫的故事能夠教導她們一個道理,那就是——勇敢不代表不害怕,勇敢代表你怕,真的很怕,非常害怕,但你還是作出正確的選擇。」
寇洛琳不是一個天生無畏的英雄。她怕蜘蛛,她怕黑暗,她怕那個在地窖裡膨脹的蛆蟲怪物。但她每次都做了那個難的選擇。這才是書真正有力量的地方——不是因為故事夠嚇人,而是因為那個小女孩的害怕是如此真實,而她的前進也因此如此有份量。
三個消失的靈魂,與成長的代價
黑暗鏡子世界裡被囚禁的三個孩子鬼魂,是書裡最讓人心痛的存在。他們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那個有著「火紅、橘紅相間、橘紅黃三色並列」的鬱金香的早晨,只剩下碎片一樣的記憶漂在虛空裡。其中一個聲音說:「先是遺忘了名字,再是失去了呼吸,最後連心跳也停了。」
蓋曼沒有給他們具體的面貌,卻讓他們的失去變得觸手可及。他們代表的是那些被徹底吸乾的靈魂——那些在某種關係裡,一點一點失去自我的人,直到最後只剩下空殼。
而寇洛琳透過有洞的石頭找到他們的靈魂彈珠,其實是一種更深層的比喻:看見真實的能力,才是保護自己不被另一個媽媽吞噬的武器。鈕釦眼看不見真實,只看得見慾望的投射;而有洞的石頭讓寇洛琳穿透表象,看見藏在角落裡發光的東西。
那隻貓,和他的驕傲
如果說有洞的石頭是工具,那隻永遠帶著一點諷刺腔調的黑貓,就是整本書最出色的配角。
他在兩個世界之間自由穿梭,不需要名字,因為「只有你們人類才有名字,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們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們不需要名字」。他說話帶刺,但每次出現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最後抓住了逃跑的大老鼠,把最後一個靈魂彈珠交還給寇洛琳,然後帶著那種貓特有的不動聲色,走進了夕陽。
蓋曼把貓的孤高和獨立,用來對比另一個媽媽的黏膩佔有。貓從不強迫你愛他,這才是真正的同伴關係。
二十年後重讀,有些東西不減反增
《第十四道門》首版於2002年,這個二十週年版的意義不只是紀念,而是一次重讀的邀請。
兒童時期讀這本書,你感受到的是純粹的恐懼和冒險的快感。成人後再讀,你會開始覺察書裡那些更沉重的東西:被忽視的孩子、無力陪伴的父母、扭曲愛的形態,以及那條在人生裡不斷重複出現的古老命題——在最安逸、最能滿足你的地方,往往藏著最深的陷阱。
導讀作者許菁芳說得好:「寇洛琳進入的另一個世界,看起來跟原本的世界一模一樣;差別之處在於人們有鈕扣眼、還有些孩子失去了靈魂。這正是我們每個人每天所經驗到的現實:我們的社會關係往往都是家庭的再製與投射。」
這本書在某個意義上永遠沒有真正結束。另一個媽媽的右手掉進了古井,但那把黑色的鑰匙也一起沉了下去。寇洛琳知道事情還沒完,她也知道——重要的不是威脅消失了,而是她已經有能力面對它了。
那個站在學校門口,曾經害怕新學年的小女孩,在這個暑假的尾聲,已經不一樣了。
勇敢,不是沒有恐懼。是你帶著恐懼,還是走進了那扇門。
《第十四道門》,尼爾・蓋曼著,馮瓊儀譯,皇冠文化出版,2023年二十週年紀念版。更多《第十四道門》ep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