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马房与火柴盒里的硓咕石:评《无处安放的记忆》中的东亚浩劫与台湾弃民

無處安放的記憶
無處安放的記憶

人类在面对历史的暴力与当代的不公时,往往习惯在“受害者”与“加害者”的二元对立中寻找安放情感的坐标。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一场席卷东亚的浩劫里,有一个群体的历史记忆,却长期如同幽灵般漂流在国族叙事与政治失忆的缝隙中——他们便是被动员卷入日本侵略机器、战后又一夕之间被改划国籍的台湾平民。蓝适齐教授的著作《无处安放的记忆》,正是一部试图将这些“消失的台湾平民”重新带回公众视野、在多重国界与政权更迭的浪涌间为他们寻回历史肯认的里程碑式作品 。

本书的核心内容,主要围绕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初期,在东南亚、澳洲、香港等“跨界”时空下的台湾人展开 。全书分为两大核心:第一部分“在异乡,属于他们的故事”,通过大量盟军战犯审判档案与口述历史,揭示了被日军征召、因语言能力沦为战俘营“民间通译”或守卫,最终在战后被盟国(如英国、澳洲)以B/C级战犯审判并处决的台籍战犯的悲剧 ;同时也书写了战前在印尼、香港等地经商,战后却因曾具日本国籍而遭荷、英等回归的西方殖民当局无差别拘留、没收财产并强迫遣返的台湾商人家庭的“弃民”遭遇 。第二部分“在台湾,关于他们的记忆”,则进一步深入冷战至今台湾战争记忆的重建伦理,剖析了国民党政府退守台湾后为了“反共大业”与维护“道德正当性”,通过语言、教育与教科书建构的官方强制“失忆需求”,以及九十年代解严后,民间如何通过口述历史、追思靖国神社战殁遗族等行动,向台、日政府争取迟来的肯认与补偿,挑战正统历史叙事的过程 。

作为一名历史研究者与影像顾问,蓝适齐的叙事充满了一种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口语化质感 。他没有学阀式的居高临下,而是用一种近乎和读者围炉长谈的语调,讲述自己在新加坡听到历史学者Kevin Blackburn转述老一辈华人的那句“台湾人更坏”时所受到的巨大灵魂震惊 。这种个人的“震惊”,成为了全书个性化解读台湾二战记忆的逻辑起点——台湾人除了受苦、受害的一面,他们在战争的权力网络中,究竟对别人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

书中对台籍战犯潘进添的故事解读,精准地捕捉到了战场的体制如何在一瞬间异化一个平凡人。一九四六年四月,潘进添在澳洲军事法庭上回覆检察官关于为何射杀中国生病战俘的提问时说:“我没机会思考,因为他们没给我机会思考……我只是个台湾军伕,所以我认为杀死中国人不是我的义务……阿波野走到我面前,叫我一定要跟田岛做一样的事,否则就要把我杀了。” 蓝适齐敏锐地指出,在收容所这种被严重“收容化”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空间里,台湾人原本与中国战俘一样,处于体制的底层 。但由于他们懂得日文与中文方言,日军为了“治理需要”,临时将他们安插为看守与“民间通译”,在第一线传达剥削与屠杀的命令 。在这个被突然改变的社会制度里,这些台湾青年获得了“意外的权力”,同时也成为了最直接、最密集的压迫执行者 。在战争的绝对绞肉机面前,个体的道德主体性被瞬间粉碎,“没有思考的机会”不仅是潘进添个人的临终辩白,更是所有被夹在殖民宗主国与当地受害族群夹缝中的台湾军属的宿命 。这种对原文的深度解读,摆脱了单纯的“汉奸”标签,让读者看到了战争在人性深处留下的暗黑褶皱 。

更有力量的个性化剖析,体现在作者对“牵连性的主体(implicated subjects)”这一理论的温情实践。当林小姐通过一封电邮主动联络蓝老师,讲述自己那在澳洲 Loveday 和 Tatura 集中营出生、作为十八位战争婴儿之一的母亲江秀莲女士时,历史的档案变成了有温度的现实 。江女士家中的供桌上,放着两个刻有“Australia Penny 1942”的袋鼠图案钱币,它们是当年从澳洲集中营带回的极少数纪念品,在台湾的家中却被作为拜拜时“掷筊”之用。这真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却又心酸至极的细节,一个西方帝国为了国家安全而设立的惩罚性集中营遗物,在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漂流后,竟然在台湾平民的民间信仰里找到了最日常、最神圣的安放方式。它恰恰证明了这些在异乡流离失所的平民,是如何用自己朴素的生命韧性,去消化并消解那些宏大政治带给他们的无情重创。

而在香港的案例中,作者则通过外科医生李树芬的回忆录,揭示了另一种历史的痛楚。李医生写道,一九四二年香港婴儿出生率不正常增加,“不少孕妇的丈夫,是日本人或者台湾人,他们强横霸道……一般皆以嫁台湾人为更贱。因为台湾于一八九五年被日本占领,台湾人被日本人奴役,在日军中,台湾人多数充当最低级的职务。” 这段文字充满了一位香港精英阶层对台湾平民的强烈鄙视与憎恶。林俊英先生作为一名在战前靠自己努力在香港坚尼地道自创洋行、过着优雅西式生活的富裕台商,战后却仅仅因为曾持有日本国籍,就在九月七日被英国当局“彻底清除”时,遭到了曾经的香港邻居们用红泥土、砖块和棍棒的无情袭击。林先生被迫穿着原本体面的白色西装走进威菲路兵营那些由马房改建、苍蝇满天飞的恶劣拘留营,长达半年之久,直至一九四六年二月被两手空空地遣返回台。蓝适齐在这里的解读极具批判性,他指出,香港本地人对台湾人的仇恨,表面上是对“台湾汉奸”的惩罚,但本质上是其在日本三年零八个月严苛军事统治下积累的对日本帝国仇恨的替代性宣泄,而英国重返香港后的无差别拘留政策,则是西方殖民强权在惨败后为了重新建立在当地的合法统治权而进行的一场政治秀。可怜的海外台湾商人,成了日本侵略罪行与西方帝国面子博弈之间最无辜的挡箭牌。

本书后半部分对“历史叙事”与教科书的对比分析,则是一场对战后台湾政治大失忆的深度手术。作者将一九四三年的台湾总督府《台湾青年读本》与一九四六年的《中等学校暂用中国历史课本》并置。在日治时期的课本里,台湾空袭被塑造成履行皇国义务的悲壮仪式,莎韵坠河被神话为“自发性忠诚”的典范;而一夕之间,到了中华民国的课本里,二战变成了纯粹中国持久抗战的伟大胜利,台湾本岛受到的猛烈轰炸被一笔勾销,台湾在二战中的存在被彻底边缘化,成为一场“与台湾无关的战争”。

蓝适齐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这种制度化的遗忘,造成了战后台湾历史主体的严重缺席与国族认同的长期断裂。当战后在台湾长大的年轻世代通过教科书只记住中国大陆或欧洲的战役,而对自己父祖辈亲身经历的二十万台籍日本兵历史一无所知时,台湾社会就失去了一套可以跨越世代、跨越族群共享的“共同苦难”与历史认同。直到今天,台湾关于国族认同的剧烈撕裂,其深层根源正是这场由两个不同政权在历史改写中所强加的系统性失忆。

而那些活在私领域里的“台湾二战遗族”,他们的创伤更是通过一些微小而残忍的物件被勾勒出来。林招治女士回忆其夫林石木被派往新几内亚中弹身亡,战后她去基隆港接骨灰盒,“返家后我打开盒子(大约祗有两个火柴盒大)一看,里面衹装著兩粒白色的硓咕石,所以後來我先生的墳內只葬有他的頭髮和指甲而已”。还有杨木通的家人,在战后只收到战友带回的一个贝壳,墓里只有衣冠,那个贝壳便成了唯一的遗物,长年放在神主牌旁。蓝适齐对这些细节的是个性化解读充满了悲悯的哲思,由于缺乏确切的死亡资讯,没有遗体、没有真正的丧礼,遗族们在心理上长期处于一种无法完结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空白中。他们之所以在七十年代无比珍藏靖国神社寄来的一纸印有名字的“合祀通知书”,绝非因为认同日本的军国主义,而是因为在战后台湾长期的历史抹除中,那是他们唯一能够拿到的、证明自己至亲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活过也死过的物质证据。这薄薄的一张纸,是他们对抗社会失忆、安放私人哀悼的唯一可触摸的港湾。

正如学者 Michael Rothberg 所提醒的,我们也许不是直接造成历史伤害的行动者,但我们仍然是居身其下、甚或从中得利的“牵连性的主体”。蓝适齐在《无处安放的记忆》中并没有试图去审判任何一个在乱世中做出艰难选择的凡人,他做的是历史学最本分也最伟大的工作:把历史的黑暗面与光明面坦诚地摊开在现代人面前,去重新认可每一条消逝生命的“可悲伤性”。记得自己在战争中受到的苦难固然重要,但记得并反思自己的群体曾经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才是走向历史和解的开始。这是一本每一个关心东亚现代史、关心个体在体制下的命运,以及关心如何疗愈历史创伤的读者,都绝不应该错过的诚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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