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期以來,關於日本帝國擴張的英語學術論述,多半聚焦於朝鮮、滿洲乃至於「大東亞共榮圈」等北方與大陸敘事,臺灣則常被視為一塊邊陲的、次要的殖民地實驗場。美國紐約市立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白根晴治(Seiji Shirane)的《帝國之門:日治時期南進擴張浪潮下的臺灣人》,正是要挑戰這種既定印象。本書英文版於二〇二二年由康乃爾大學出版社推出,中文版由鄭天恩翻譯、聯經出版,全書以「帝國門戶」(imperial gateway)作為核心分析框架,重新梳理一八九五年至一九四五年間,殖民地臺灣如何在日本向華南與東南亞擴張的過程中,扮演樞紐而非邊陲的角色。
全書正文分為兩部六章,外加導論與尾聲。第一部「在門戶登場的海外子民」涵蓋前三章,分別討論日本如何藉由取得臺灣打開通往華南的門戶、臺灣總督府如何驅使「海外臺灣人」(臺灣籍民)在華南邊界地帶充當中介者,以及臺灣人在東南亞西方殖民地相對有限的活動空間。第二部「戰時的門戶」則涵蓋後三章,聚焦戰爭動員、占領下華南的殖民地中介者,以及臺灣人隨日軍「南方前進」至東南亞的過程,最後以尾聲討論戰後臺灣人在戰爭記憶與戰犯審判中的複雜處境作結。作者在導論中開宗明義指出,本書的核心論點是:臺灣總督府即便未必得到東京中央政府的全力支持,仍會制定新的帝國策略,把重點放在驅使海外臺灣子民上,因此臺灣「不是一個帝國邊陲的被動殖民地,而是具有自身主導地位的帝國中心」。
作者提出「代理殖民主義」的概念,用以描述臺灣總督府如何招徠華南中國人歸化為「臺灣籍民」,換取治外法權保護,藉此以相對低廉的成本延伸日本在中國大陸的非正式勢力。第一章詳細重建了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與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如何看中廈門作為臺灣的「衛星港」,並在一八九九年的備忘錄中寫道,廈門居民「日益欣羨臺灣的殖民統治」,總督府「絕不能放掉這個機會」。第二章則以鴉片商吳蘊甫等歸化臺灣人的案例,說明這套代理人體系的矛盾之處:總督府一方面倚重這些人的財力與人脈拓展在地網絡,另一方面卻也因其牽涉鴉片走私等非法勾當,屢屢引來日本外務省領事的抱怨,甚至激化中國民間的反日情緒。書中引用日本駐廈門領事菊池義郎一九一五年的抗議,指控海外臺灣人的犯罪行為「羞辱了中國官員,也損害了日本的國際聲望」,生動呈現了總督府與外務省之間長期存在的路線分歧與官僚角力。
相較於在中國大陸取得的成果,第三章顯示臺灣人在東南亞西方殖民地的處境則大不相同:由於缺乏合法利益基礎與足夠人口規模,臺灣籍民難以撼動早已根深柢固的海外華人網絡,其影響力遠不及在華南地區來得顯著。這種地域性差異的比較視角,是本書相對於既有研究的一項貢獻——多數前行研究往往將焦點集中於單一地區或單一時期(戰前或戰時),本書則試圖跨越戰爭這條分水嶺,呈現長時段中連續與斷裂並存的動態過程。
進入戰爭年代後,本書的分析重心轉向臺灣人如何被整編進日本的戰爭機器。第四章討論「皇民化」政策下,臺灣人一方面被要求放棄自身文化認同、邁向「日本化」,另一方面卻又因其語言與地緣優勢,被大量徵召為軍隊通譯、勞工與醫療人員,凸顯了殖民政策內在的自我矛盾——書中寫道,儘管官方修辭強調同化的完成,臺灣人被徵用的理由「仍舊是因為他們的中國語技能」。第五章與第六章則進一步觸及較為沉重的歷史面向,包括臺灣人在占領地扮演的中介與監管角色,以及戰時「慰安婦」制度中依種族劃分的階序化待遇;作者引用學者朱德蘭的統計數字,說明被派往中國從事所謂「慰安工作」的臺灣人、朝鮮人與日本人在待遇上的明顯差異,藉此揭示帝國內部殘酷的種族等級秩序。這些段落的處理方式維持了學術著作應有的節制與嚴謹,未流於煽情,但仍能讓讀者感受到歷史現場的沉重分量。
尾聲部分將視野延伸至戰後,討論臺灣人如何因為曾在戰時協助日軍統治占領地或看管戰俘營,而在戰後被盟軍以戰犯罪名起訴——書中提及的「山打根死亡行軍」案例即是其中之一。作者也提出一項值得深思的觀察:臺灣人的戰爭記憶往往聚焦於自身遭受的不公,卻較少反思自己在戰時對原住民或其他亞洲人所抱持的優越態度,這種「受害者意識」的選擇性記憶,並非臺灣獨有的現象,而是普遍存在於前殖民帝國各個角落的心理機制。這一反思性的收尾,使全書不僅止於重建歷史事實,也對戰爭記憶與集體敘事的建構方式提出了批判性的提問。
就整體評價而言,本書最突出的貢獻在於方法論上的開創性:作者運用臺灣、日本、中國、英國、美國與新加坡六國檔案,並大量參照臺灣史學界既有的中文研究成果,將原本分散於不同學術脈絡中的個案整合為一套連貫的區域史敘事,也回應了學界對臺灣長期被視為「日本外交策略邊陲」的刻板印象。這種多重檔案、多語言的研究取徑,使本書得以避免僅從東京中央或單一殖民地視角出發的侷限,轉而呈現殖民地能動性與帝國內部競爭的複雜面貌。不過,也正因為涵蓋地域廣泛、時間跨度長達五十年,部分章節在論述密度上顯得不均:華南部分的檔案基礎與敘事細節相對紮實豐富,東南亞部分則因史料限制而略顯單薄,這也是作者在書中坦承的侷限之一。此外,由於原書設定的讀者是「具有粗淺臺灣知識的英語學術圈受眾」,對於已經熟悉臺灣史脈絡的中文讀者而言,導論部分某些基礎背景介紹或許稍嫌基礎,但這並不影響全書在史料整合與分析框架上的原創價值。
整體而言,《帝國之門》以紮實的檔案功夫與清晰的分析框架,重新界定了臺灣在日本帝國南向擴張史中的地位,也為理解殖民地能動性、跨境族群中介者,以及戰爭記憶的複雜性,提供了一個兼具區域史深度與全球史視野的範例,值得對臺灣史、日本殖民史或帝國史比較研究有興趣的讀者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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