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南.法羅是美國調查記者,二〇一七年在《紐約客》刊出的長篇報導揭開好萊塢製片大亨哈維.溫斯坦長年面對的不當行為指控,與《紐約時報》的報導共同引爆全球性的「MeToo」運動,他也因此成為普立茲獎得主。《性掠食者與牠們的帝國》是這段經歷的完整紀錄:法羅原本在任職的 NBC 電視台調查此案,報導卻在機構內部層層受阻,他最終帶著素材出走、轉投《紐約客》才得以刊發。全書五部五十九章,從二〇一五年一位模特配合警方錄下的關鍵錄音寫起,經過電視台的壓稿拉鋸、私人情報公司的跨國盯梢,直到二〇一七年十月報導刊發、沉默者陸續現身,以及隨後的被捕、審判與各方清算。值得注意的是,錄音帶事件本身就是一個絕佳的縮影:警方錄音俱在,檢察官卻決定不起訴,隨後一份十八頁的保密協議送到當事人面前,要求她銷毀錄音備份、交出設備與密碼,還附上一份預簽的否認聲明。法羅的敘事正是從這類細節出發,讓讀者一步步看見,一則醜聞要被埋掉,需要多少環節彼此配合。
這本書最有價值的地方,是它寫的不是一個惡人,而是一整套讓惡行得以持續的機器。溫斯坦身邊有頂尖律師團隨時待命,有保密協議與和解金讓發聲者逐個簽字沉默,連八卦報業也參與其中:買下知情者的故事版權,卻從不刊登。書中借業內人士之口點出這種操作的行話:「買下這些新聞時就知道它們永遠不會成為新聞」,把新聞「買來埋」的作法被稱為「抓來殺」(catch and kill)。這段引文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讀者看清,封口不是臨時起意的遮掩,而是一門有行話、有價碼、有分工的成熟生意,媒體本身甚至就是這門生意的股東。
調查做到後半程,攻守悄悄易位:記者發現自己成了被調查的對象。溫斯坦一方雇來的私人情報公司派出特工,偽裝成記者、朋友與合作夥伴,接近法羅與多位消息來源,套取未出版的書稿與爆料計畫。其中一名特工以假身分與一位女演員相交數月,成為她最信任的人,連她尚未出版的回憶錄都被逐頁摸清;法羅本人則收到與自己行程嚴絲合縫的定位截圖,走出雜誌社大樓後手機立刻湧進近兩百條垃圾簡訊。這類情節若出現在小說裡會被嫌誇張,在本書中卻都有合約、電郵與受訪紀錄支撐。法羅在作者序裡先把方法交代得清清楚楚:「是根據為期兩年的報導工作寫成,過程中曾有逾兩百名消息來源受訪,並取材自不下數百頁的合約、電郵、文稿,以及數十個小時的錄音。」他強調全書的事實查核標準不低於原載的雜誌文章,所有對話都有陳述與紀錄可據。這種近乎固執的自我約束,恰恰是本書可信度的來源:當敘事越是驚心動魄,作者越要讓讀者知道每一頁都經得起查核。
書名裡的「帝國」與「共犯結構」,最終落在一個更難堪的問題上:為什麼這麼多人早就知道,卻沒有人開口?法羅沒有把答案簡化為個別高層的私德,而是讓讀者看見機構如何自我保護,升遷、合約與人情如何給沉默標價,開口者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最能說明問題的是 NBC 自身的雙重標準:壓下法羅報導的電視台,後來被揭出自家明星主播也面對類似指控,多位女性簽下的保密協議被定調為「強化版資遣費」。同一家機構,對外的說法與對內的帳目完全是兩回事,這種對照不需要作者評論,事實本身已經足夠刺眼。全書結尾,曾受雇跟蹤法羅的調查員反過來向他洩密,解釋自己倒戈的原因:「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一翻開報紙,就想到有人把槍抵在記者的腦門上,告訴他們什麼該寫什麼不該寫。」這句話出自加害鏈條上的一員,分量格外重,它也說明本書真正的關切不在獵奇,而在新聞自由與權力制衡這些老問題,在一個具體案件裡如何被重新提了出來。
寫法上,法羅刻意不用平鋪直敘的編年體。楔子先從兩名私家調查員在布魯克林一家餐館裡的密談寫起,讓「監視者」比主角更早登場,全書的懸疑感由此建立;其後每一部各有重心,從錄音帶、壓稿、盯梢、決口到清算,層層推進,幾乎沒有冷場。當然,本書的敘事軸心畢竟是作者本人的經歷,他與 NBC 高層的恩怨佔了相當篇幅,讀者讀到涉及老東家的段落時,不妨記得這是一方當事人的紀錄;法羅在序中說明,出版前已聯絡所有關鍵人員給予回應機會,對方的說法有被納入內文,這在同類書中已屬克制,但保持一點距離感閱讀,仍是公允之道。
總體而言,這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調查報導著作,材料密度大,敘事節奏卻維持著懸疑小說般的推進力;它既是「MeToo」運動的關鍵文本,也是一堂關於媒體倫理與機構政治的實務課。需要提醒的是,書中涉及多起指控的當事人陳述,作者在序中亦坦承相關內容可能令部分讀者不適,讀者可自行斟酌。本書適合關心新聞業、權力運作與當代社會運動的讀者,對從事媒體與公關工作的人尤其值得一讀;若只想獵奇八卦,這本書的嚴肅程度可能會超出預期。
性掠食者與牠們的帝國:揭發好萊塢製片大亨哈維.溫斯坦令巨星名流噤聲,人人知而不報的驚人內幕與共犯結構epub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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