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白球,縫合了一百年的海峽傷痕——讀《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

2024年11月,台灣在東京巨蛋擊敗日本,奪下世界棒球十二強賽冠軍。消息傳回台灣的那一刻,從便利商店到夜市攤頭,人群自發性地歡呼、擁抱、痛哭。那個場面讓很多人說不清楚到底在激動什麼——是一場比賽的勝利,還是某種更久遠的、壓在心底一直沒機會宣洩的東西?

野島剛的《野球與棒球: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試圖回答的,正是這個問題。

這本書的作者是日本資深媒體人,有著在朝日新聞社長達數十年的採訪資歷,也曾擔任駐台北特派員。他不是體育記者,卻花了整整十年走訪台日兩地,採訪近百位曾在「異鄉」打拚過的球員、教練和棒球相關人士,寫出這本厚重的台日百年棒球交流史。他在書裡說,有人問他「為什麼一個不跑體育新聞的記者要寫棒球書」,他的答案很乾脆:「棒球就是日台關係的縮影。」這句話乍聽像宣傳語,但看完整本書你會發現,這其實是他十年採訪累積下來最誠實的總結。


一個詞的旅行:從 Baseball 到野球到棒球

書名本身就是一則微型歷史。「野球」是日本人對 baseball 的翻譯,意思是「在原野上打的球」;傳到台灣之後,又被譯成「棒球」,強調的是用棒子擊打。兩個字,兩種詮釋,背後卻是同一個遊戲,同一段殖民的血脈。這個詞彙的流變,幾乎就是整本書核心命題的縮影:台日之間有著複雜至極的歷史糾葛,但在某些層次上,兩地的人一直在做著同樣的事情,用同樣的熱情,卻用不同的語言去命名它。

全書從序章到最終章,以時間為縱軸,以具體的人物故事為橫向切片,梳理出一條從日治時期延伸到當代的棒球史脈絡。第一章從「能高團」(NOKO)講到「嘉農」(KANO),那是1920、30年代的事。嘉義農林學校的棒球隊在1931年殺進甲子園決賽,那支球隊由漢族、原住民族和日本人混合組成,在當時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書中引述了老球員的回憶,年邁的外野手談起當年投手吳明捷在決賽中體力漸衰的那一刻,是「噙著淚水」說完的——事隔幾十年,那個畫面顯然還卡在他心裡,沒有走。

這一筆細節很重要。野島剛不是在寫棒球史的「大事紀」,他在追的是人在歷史中的感受。那些數字和紀錄,他當然也寫,但他真正在意的,是一個球員在場上精疲力竭的時候,腦袋裡裝著什麼。


跨海的人:那些拿著球棒換取認同的故事

書的核心篇章,聚焦在幾個不同時代、不同方向的「跨海」故事上。

先是台灣球員赴日。王貞治的名字幾乎每個台灣人都聽過,但多數人未必知道,他的父親是浙江人,他本人生在日本、長在日本,持台灣籍,卻在日本球界以絕對的實力打出了世界全壘打紀錄。王貞治的故事在書裡是一個關於「身分」的隱喻:他屬於哪裡?他在為誰打球?這些問題,他一生都沒有一個乾淨的答案,但那些飛出去的全壘打,倒是回答了一部分。

到了1980年代,郭泰源、呂明賜、莊勝雄等人赴日發展,書中稱他們為「福爾摩沙才能的逆襲」——這個措辭帶著一種野島剛式的深情,他顯然對那個年代台灣球員在日職孤身奮鬥的處境,抱著難以隱藏的敬意。郭泰源在西武獅打出名堂,但職業生涯中得一路應對日本球界對外籍球員的種種限制;呂明賜則在巨人隊打出了叫座的成績,卻在人氣最高點急速下墜,故事的弧線讓人不禁去想,異鄉的舞台究竟有多少真正的容納空間?

書的另一面則寫「渡海而來的武士們」——那些在日本職棒走到末路、轉而來台灣中華職棒謀求第二春的日本球員。這一章是我個人覺得最耐讀的部分,因為方向反過來了,視角也因此打開了。那些在台灣打球的日本人說,「台灣改變了我的人生」、「我還想回台灣」——這些話聽起來像旅遊文案,但野島剛仔細追問下去,你才發現背後是真實的孤獨、真實的掙扎、和一種意外的獲救感。台灣的觀眾對他們好,但那個「好」裡面究竟裝著什麼?是寬容、是好奇、還是某種殖民記憶在另一種形式上的延伸?野島剛沒有給答案,他把問題留在那裡,讓讀者自己去撞。


一個日本人寫台日史:局限與可能

這本書有一個值得正視的結構性問題,就是作者的身分。野島剛是日本人,用日語寫作,再由鄭天恩翻譯成中文。他的優勢很明顯:他在日本的採訪網絡讓他能訪問到許多過去鮮少開口的日本球員和教練,補上了台灣棒球研究長期以來的一塊空白。但這個位置也帶來了某種難以完全消解的非對稱性——他對台灣球員的理解,始終是「外部觀察者的理解」,隔著一層。

謝仕淵在推薦序裡說,他和野島剛多年來持續討論,起初是他提供報導人和想法,近幾年則愈來愈感受到野島剛自己採訪網絡的深度。這個說法很誠實,同時也透露了一件事:這本書的「台灣部分」,在一定程度上仍然依賴台灣學者的引導。這不是致命傷,卻是讀者在享受這本書提供的宏觀視野時,值得放在心裡的一個座標。

另一個我略感不足的地方,是原住民族棒球歷史的比重。嘉農的故事裡有原住民球員,後來幾個章節也零星提及,但原住民族在台灣棒球文化中佔有的份量,似乎還可以更深入去挖。台灣出過太多原住民族的頂尖球手,他們在日本球界的遭遇,以及回到台灣之後面對的處境,那是另一層更複雜的「認同困境」,書中有觸碰,但點到為止。


那場鞠躬,和它承載的一切

書裡有一個場景讓我印象特別深:2013年WBC,台灣在延長賽中輸給日本,但台灣隊球員衝上投手丘,向觀眾深深鞠躬致意。那些球員說的是,「大家的聲援讓我們感動萬分。」日本網路上的反應是,「應該鞠躬致意的是我們日本才對」——那距離東日本大震災才兩年,台灣捐出了全球最多的善款。

這一幕讓人很難用「運動」這個框架去理解。那個鞠躬、那個回應,裡面有歷史、有債、有溫度,也有一種兩個社會之間長年積累的默契,說不清從哪裡來,但就是在那個場景裡具體地現身了。野島剛說,他確信「野球與棒球的交流史,正是日台關係的具現、也是基礎」——讀到這裡,你會覺得這句話不再像一個論點,更像是一個他用十年時間、近百個訪談換來的、真誠的確信。

棒球不能解決台日之間所有複雜的歷史問題。政治語言說不清楚的事情,一顆白球也說不完。但它確實做到了另一件事:讓那些問題有了一個可以承載的容器,讓人在九局的攻防裡,感受到某種比分數更真實的東西。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2024年台灣在東京贏球的那一刻,那麼多人哭得莫名其妙——那一刻,一百年的糾結不是被解開了,而是被看見了。

《野球與棒球》做到的事,和那顆白球做到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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