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科技泡沫：热潮背后是机会还是炒作？教你识破下一个投资陷阱》，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书里开篇那段推特员工的炫耀视频——冰抹茶、隔音电话亭、桌上足球、瑜伽室、下班红酒。几个月后，这家公司裁掉了75%的员工。这种荒诞的反差感，几乎贯穿了整本书：科技业一边制造着令人瞠目的奢侈和狂热，一边又以惊人的速度坍塌，而买单的，往往不是身在局中的创业者和投资人，而是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钱去哪儿了的普通人——你的退休金、你的学费、你的税金。
这本书的作者是一名专攻AI的软件工程师，他写这本书的契机其实挺有意思。他在科技公司上班时，常常发现自己被雇来却几乎无事可做，公司付钱让他”待命”，他只能假装自己在工作。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成博客文章，意外引爆传播，无数科技从业者联系他诉苦，大家都在干一样的事——拿着高薪，却找不到工作的意义。于是他开始访谈创投人士、经济学家、创业家，试图搞清楚科技业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疯狂，最后写成了这本书。
投资人押注的不是概率，而是”奇迹”
书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部分，是作者拆解了科技投资里反复出现的三种”奇迹幻想”：市场奇迹、技术奇迹、人才奇迹。
先说市场奇迹。英国有一家专门服务学生族群的新创银行叫Loot，创办人是个刚毕业的法律系学生，他敏锐地发现同龄人对传统银行不满，于是想做一款帮年轻人管理预算、追踪开支的应用。听起来挺合理对吧？但作者算了一笔账：数字银行至少要有两百万常客才能勉强打平成本，而Loot瞄准的却是手头最紧的学生群体——这群人压根没有多少钱可管理。作者自己当年也是穷学生，他坦言：”我不记得有谁想要编列预算或追踪开支——我们只是从各方面尽量去节流。”这句话特别扎心，因为它戳破了很多”颠覆式创新”的自我感动：你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个问题，但用户根本没把这当成问题。Loot最终在拿到投资人累计超过900万英镑的资金后，还是宣告破产。
技术奇迹这部分更有黑色幽默感。书里写到一家叫BenevolentAI的英国新创企业，号称用AI能让新药研发”比传统方法更容易通过临床试验”，融资规模一路滚到独角兽级别。结果它押注的旗舰药物BEN-2293，临床试验疗效竟然比安慰剂还差。还有更离谱的——eVTOL”飞天车”赛道，作者亲自跑去巴黎航空展看了一圈，发现那些展示用的样机全都还没真正飞起来过。Archer公司承诺要用”空中计程车”提供和Uber黑卡服务一个价位的出行体验，结果电池技术这道坎根本没人能解决，巴黎为2024奥运专门修建的几座垂直起降港，最后全都成了摆设。作者有句话说得很到位：”大家总以为只要雇用大批工程师、逼他们长时间解答问题，就可以’买到’突破性发现，但情况通常并非如此。”这话放在AI、自动驾驶、新能源电池这些目前还在烧钱的领域，依然适用——自动驾驶汽车这个赛道已经吃下两千亿美元投资，可至今没人能让车子在陌生环境里保持稳定，连Uber的一位投资人都承认，砸进去的25亿美元”可能都白白浪费了”。
最后是人才奇迹，这部分的代表案例是Quibi。两位履历极其耀眼的好莱坞高管，号称要打造”行动版网飞”，结果在没有做任何用户调研、没有试播测试的情况下，光靠创始团队的名气就融到了17.5亿美元天价。上线后呢？App Store排名从第三名两个月内跌到两百八十四名，半年就宣布关闭，烧掉了八成资金。作者补充了一句很有意思的旁白：连超级碗广告投放都”跟目标观众严重脱节”，七成观众甚至以为Quibi是个外卖应用。这种”履历崇拜”导致的盲目投资，作者还举了法国AI新创Mistral的例子——团队连商业模式都没想清楚，靠着”全球只有八十到一百人拥有这种资历”的说法就融到上亿欧元。我读到这里其实挺感慨的，因为这种逻辑在国内的创投圈也并不陌生：履历亮眼、背景显赫，似乎就能替代掉本该有的尽职调查。
廉价资金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如果说前几章讲的是创投行业内部的非理性，那这本书真正让我重新理解整件事的，是它把视角拉到了货币政策层面。作者梳理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全球央行长期实施的零利率政策（ZIRP）和量化宽松（QE），指出这才是科技狂潮真正的燃料。逻辑其实很直白：当安全资产（比如国债）的回报率被压到趋近于零，养老基金、保险公司这些机构投资人就被迫”追逐收益”，把钱转向风险更高的创投和股票市场。书里那句概括尤其精准：”零利率政策，就是让利率趋近于零，旨在鼓励投资人勇敢承担风险。这只是政策的亮点，而不是漏洞。”换句话说，这种疯狂从设计上就是被鼓励的，不是意外。
作者还引用了金融历史学家威廉·奎因的观点——”泡沫的燃料是资金和信贷”，并对照了1990年代末网络泡沫和2020年疫情期间两轮零利率周期的相似轨迹：每一次都是央行降息刺激风险偏好，泡沫吹大，然后加息戳破。这种历史的重复性让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当作者点出，2021年创投投资额暴增至6810亿美元的那个时间点，恰好与美国货币供应量创历史新高、疫情零利率政策重启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这是结构性的因果链条。
你以为跟自己无关，其实你已经participated
这本书最戳人的地方，倒不是揭露了多少新创企业的荒唐故事，而是反复强调一件事：这些钱，很多本就是公众资金。苏格兰皇家银行——大部分股份由英国纳税人持有——投了Loot五百万英镑；安大略教师退休金计划往FTX砸了9500万美元；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通过创投公司间接投了FTX近4000万美元，事后居然还决定加码投资那家创投公司；澳大利亚的”未来基金”用纳税人的钱支持了Quibi。作者写道：”无论你怎么看，公众资金（包含你的血汗钱）正直接或间接资助创投公司，把钱撒在仰赖奇迹的投资上。”读到这一段我才意识到，这本书的批判视角并不是站在”看戏”的旁观者立场，而是带着一种切身的愤怒——这些钱本可以用来改善真正低效的行业，比如书里提到的，商业卫星公司至今还在用Excel表格协调发射后勤，飞机维修记录依然靠纸本保存，但这些”无聊”却真实存在的问题，因为不符合新创企业”颠覆世界”的叙事模板，反而拿不到钱。
作者作为局内人，对创投行业的批判固然犀利，但有时候叙述的因果链条略显单一化——比如把零利率政策几乎等同于泡沫的唯一根源，对于网络效应、消费习惯变迁、技术周期本身的作用着墨相对有限。另外书中引用的案例集中在欧美市场，对于科技狂热在不同监管环境、不同资本结构下呈现的差异，没有太多展开。如果你期待的是一本严谨的学术论著，可能会觉得有些论证偏向轶事拼贴而非系统模型；但如果你想要的是一本能让你边读边骂”这也太离谱了吧”、同时又能学到点真东西的科普读物，这本书绝对物超所值。
总的来说，这本书提供了一个很实用的认知框架——下次再听到某个创业项目讲”我们正在颠覆某某行业”时，不妨先问问自己：这家公司是不是在押注市场奇迹、技术奇迹或者人才奇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也许该多留个心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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