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的书名,就被那个”後”字钩住了。”後保釣”——不是保釣,不是反保釣,而是”之後”。那个”後”字里藏着一种特殊的时间感: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又没有真正结束。这种感觉,我想,是许多曾经热烈投身某种理想、而后不得不从中退出的人,都会在某个深夜里悄悄辨认出来的。
鍾秩維的《後保釣抒情:郭松棻、李渝與臺灣現代派文學政治》是一本学术专著,研究的是两位台湾现代派作家——郭松棻与李渝——如何在保釣运动的政治激情与幻灭之后,以文学书写重新安顿自己的生命。但我读这本书,却时常忘记自己是在读学术著作。那些关于”抒情”与”革命”的辩证,那些关于”未及”与”不再”的时间哲学,那些在政治废墟中仍然坚持书写的身影,让我一再停下来,想到自己,想到我们这个时代里那些曾经燃烧过、而后沉默下去的人。
郭松棻与李渝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令人动容的传奇。两人相识于台大课堂,一同赴美求学,在柏克萊的校园里被保釣运动的浪潮卷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博士学位,投身于他们以为是正义的事业。郭松棻曾这样描述那个时刻:”在书房里听到外头吵吵乱乱的声音,知道外边有些事摆不平,我就暂时放下了书,自己对自己说,我且出去看一看,心想五分钟以后才回到书房,没想到一出去就是五年、十年、十五年。”
这段话读来令人心酸。那个”五分钟”的自我承诺,那个以为只是暂时搁置的书房,最终成了一个无法回去的地方。不是因为书房消失了,而是因为出去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一九七四年,郭松棻与李渝终于得以实地访问中国大陆,迎接他们的却是文革后期凋敝殆尽的景象。心目中的革命梦土,原来是一片荒原。这种幻灭的冲击,鍾秩維称之为”後保釣”的底色——不是简单的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存在性危机:当你为之燃烧的理想被证明是虚妄的,你还剩下什么?
鍾秩維给出的答案是:抒情。
这个答案初看令人意外。在政治的废墟面前,谈”抒情”,是不是太过优雅,太过回避?但鍾秩維的论述让我逐渐理解,他所说的”抒情”并非感时伤逝的小情小调,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认识论姿态。他援引李渝的文论,指出抒情的能量在于让个体从”众体”的箝制中挣脱,在大毁坏大失败之后仍然能够”起死回生”。李渝自己写道:”抒情,无论它的范畴是什么,大毁坏大失败之后还能持续有效,势必不得不涉及人的再生和重建。”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文学,而不是别的什么?为什么郭松棻与李渝在退出政治运动之后,选择以小说创作来重新出发?鍾秩維的回答是,文学——尤其是抒情文学——提供了一种特殊的时间性:它允许人从眼前的现实中抽离,站在一个”后设”的立足点上,回看事件,反思其后遗效应。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为迂回、也更为深刻的介入。
郭松棻在谈到木心时说过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木心有形上的生活,也就是说,在木心的冥想沉思中,他求得很远,他远远地达到了’彼岸’;但是他在落笔的时候,却又不给我们带来太多的彼岸消息,而调弄的却是’此岸’零零星星琐琐碎碎的题材,但就在其中,隐藏着那个’彼岸性’。”这段话,我以为也是郭松棻对自己写作理想的夫子自道。那个”彼岸性”,正是抒情所追求的境界:在琐碎的此岸现实中,保留一道通向形上世界的缝隙。
读这本书,我最受触动的,是鍾秩維对郭松棻与李渝”憂鬱”的处理方式。
学界惯用”左翼忧郁”来描述这两位作家的精神状态,仿佛他们的忧郁只是革命失败后的情绪余波。但鍾秩維不满足于这个解释。他追问:这忧郁难道不更可以理解为”台湾的忧郁”吗?那才是他们不得不离去、却又不能不回顾的”心”病,思念与怨懟的癥结。
这个追问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郭松棻与李渝在北美漂泊多年,名列台湾黑名单,有家归不得。他们对中国革命的幻灭,并不意味着他们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他们夹在”不再”与”未及”之间——不再是革命者,却也未及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归人。这种悬置的状态,鍾秩維借用阿岡本的概念,称之为”不合时宜”(untimely):它过早(早于西方左派的觉醒),却也尚未(断开保釣左倾的过去)。
正是这种”不合时宜”,使郭松棻与李渝的写作具有了一种独特的批判潜能。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整齐的阵营,无法被简单地贴上”左统”或”台独”的标签。他们的忧郁,是一种拒绝被收编的忧郁;他们的抒情,是一种拒绝被简化的抒情。
鍾秩維在书中分析郭松棻的小说〈雪盲〉与李渝的〈待鶴〉,以”差异与共在”来概括两人抒情美学的微言大义。我没有读过这两篇作品,但通过鍾秩維的解读,我能感受到那种在绝境中仍然坚持的力量。〈雪盲〉中的人物各有求仁得仁的坚持,但他们自暴自弃的勇气同样惊人。郭松棻借小说中人物之口说:”他们要活得像一场暴政。他们都有一颗滚烫的心。他们对自己,就像对对方,都亮出了法西斯蒂。”
这句话读来令人震颤。那颗”滚烫的心”,在经历了革命的幻灭之后,并没有冷却,而是转向了内部,以同样的烈度灼烧自己。这是一种极端的存在方式,也是一种极端的诚实:不肯以平庸来换取安宁。
李渝的〈待鶴〉写于郭松棻逝世之后,是一篇充满哀悼气息的作品。鍾秩維指出,这篇作品最终指向作家自我的身心黑洞。李渝在色相与臆想间,呼唤郭松棻的亡灵,悲欣交集。她最心爱的作家沈从文曾写道:”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句话,在李渝的生命语境中,获得了一种令人心碎的回响。二○一四年,李渝选择自绝于世界,与郭松棻重聚。
我读到这里,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样的结局。鍾秩維在书中也没有给出简单的判断,他只是追问:他们究竟证成了革命者的死而后已,还是鲁迅式荒谬英雄的”自啮其身,终以隕顛”?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它的答案藏在郭松棻与李渝留下的那些文字里,需要每一个读者自己去辨认。
鍾秩維写这本书,一方面是对李渝及郭松棻的还愿之作,另一方面,他坦言,也是总结自己这些年心路历程的方式。他这一代人在台湾政治运动起伏中成长,从红衫军、野草莓到太阳花,见证了激情与滥情,期望与失望。他选择从文学看政治,从半世纪前的运动及其后,发现另一种行动之必要:审时观物的判断力,同情共感的初心。
这让我想到,或许”後保釣抒情”作为一种方法,并不只属于郭松棻与李渝,也不只属于台湾。任何一个曾经热烈投身某种理想、而后不得不从中退出的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处理那个”之後”——那个既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又尚未成为新的自己的悬置时刻。
文学,或许正是为这样的时刻而存在的。
王德威在推荐序中引用李渝的一段话,我以为是全书最动人的句子之一:”遇到这样的艺术,就像在战役停止的旷野,一片萧寂荒凉什么都没有了的时间,硝烟漂流的那头突然现出一个身形,你究竟不是只有一个人。”
这句话,我想,也是鍾秩維写这本书的理由,也是我们读这本书的理由。在那片萧寂荒凉的旷野上,郭松棻与李渝的文字,是硝烟漂流的那头现出的身形。他们告诉我们:你究竟不是只有一个人。
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