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外来者?一个划在“我们”与“他们”之间的问号

誰是外來者:在德國、臺灣之間,獨立記者的跨國越南難民探尋
誰是外來者:在德國、臺灣之間,獨立記者的跨國越南難民探尋

1975年4月30日,西贡陷落,越战落幕。但对许多南越民众而言,真正的逃亡才刚刚开始。此后数年间,数十万人散尽家财、赌上性命渡海出逃,西方媒体称之为「船民」(Boat People)。旅德独立记者黄文铃的《谁是外来者:在德国、台湾之间,独立记者的跨国越南难民探寻》(联经出版),便是以这段历史为起点,追问一个至今仍未过时的问题:外来者要如何成为「我们」?

这本书的写作缘起颇具个人色彩。作者于2017年移居柏林,原是为了第一线采访中东难民,却在异乡生活中注意到另一个群体:柏林街角随处可见的越南餐厅、花店与美甲店。德国媒体称越南移民为「模范移民」,勤勉、安静、第二代教育成就甚至高于德国人本尊。作者由此发问:这种「成功融合」,究竟是移民自身的因素,还是社会给了他们什么?带着这个问题,她用一年多时间走访德国各地,采访超过五十名越南移民,并返台两个月追寻越南华侨的足迹,写成这部非虚构作品。

全书沿三条轴线展开。第一条是1978至1989年间被西德接收的越南船民。与其他西方国家被动等待联合国分配配额不同,西德既出动募款组织的搜救船「阿纳穆尔角号」远赴南海直接救人,又在难民登陆后提供完善的安置:免费德语课、按原职业折算的零用金、住房与就业协助。作者笔下的一位受访者说:「我们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生跟死很近的,有幸运就是活,没有幸运就是死。」逃亡的残酷与抵达后的善待,构成强烈对照。第二条轴线是同时期被东德聘为「契约工」的越南移工。合约明文禁止他们与德国民众接触,两德统一后,这批人留下来却不会德语、没有合法身份,只能打黑工、摆摊谋生,聚居成柏林的「小河内」。第三条轴线回到台湾:中华民国政府以「接侨胞回家」之名,用军舰、专机接收数千名越南华侨,安置于澎湖难民营、高雄九曲堂与台北木栅安康社区。作者指出,「华侨」这个标签有意无意遮蔽了他们逃难的本质,也使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台湾史「冲淡了越南华侨最初赌命逃离越共的色彩」。

三条轴线并置,让全书获得一种难得的比较视野:同样是越南人,船民与契约工因政策差异而走上截然不同的融合之路;同样是收容,西德与台湾的资源投入与叙事框架亦大相径庭。作者并未简单地将「模范移民」归因于族群特质,而是引拿撒勒之家等案例说明:融合的关键在于接收方的制度设计与社会态度。正如她在结语中所写:「不划分『你』与『我』,『他们』才能变成『我们』」「一个排外的社会难以强大,唯有包容、平等与尊重,才能让移民从最初的手心向上、接受施予到站稳了脚步,得以翻身、对调施与受的角色。」

但作者并未止于歌颂人道精神。她坦承人道有其极限:当德国经济不稳、失业率上升时,当年备受同情的越南难民也曾被归为「耗费德国资源的难民」;而面对动辄百万的中东难民,德国已不可能复制当年按人头投入的资源。全书最有力量的论断正在于此——「难民本身没有不同,而是接收他们的国家、社会,对其投入的资源,以及当地民众给予的包容,让他们在那个时空背景能逐渐融入当地。」这也是对当下种种「谁值得被拯救」论调的温和而明确的反驳。

作为记者作品,本书长处在于扎实的田野与克制的叙事。作者不煽情,让受访者的声音占据主体:被问「你来自哪里」而大方回答「我来自柏林」的二代移民,在木栅市场被问「你嫁过来多少钱」的华侨店主,这些细节比任何理论都更直接地呈现「外来者」处境的暧昧与辛酸。若说不足,三条线索并进难免使结构略显繁复,对台湾部分的制度分析也较德国部分单薄;但恰恰是这种「拼图式」的书写,让读者看见移民问题的复杂本相。

「谁是外来者」原是书名,也是一记问句。对一个由移民与难民后代组成的岛屿而言,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值得每个人一再自问。正如作者所说,「家乡是一个人能被理解的地方」——而理解,正是融合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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