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2年,美國精神科醫師茱蒂絲·赫曼(Judith Herman)出版了《創傷與復原》(Trauma and Recovery),此後的三十年間,這本書翻譯成十國語言,成為創傷研究領域幾乎無人能繞過的基礎文本。它不只是教科書,更像一面稜鏡——折射出人類在暴力陰影下的複雜內心,折射出那些被社會集體否認、一再遺忘的痛苦真相。
這次出版的三十周年版,收錄了新版導讀,由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彭仁郁撰寫,從佛洛伊德的歷史轉折,一路談到台灣本土的家暴、政治暴力研究現場。她在導讀裡講了一個場景:在一場「幸福科學」論壇上,一位研究大腦生物化學的歐洲學者問她,為什麼臨床工作者要逼受創者說出創傷?她認為,若能以藥物清除那段記憶的神經迴路,受創者才能真正平靜下來。彭仁郁說她當場「瞠目結舌,毫無辯駁能力」。這個細節之所以令人不安,不是因為那位科學家有惡意,而恰恰因為她充滿善意——只是她沒有意識到,她的建議正在替世界上所有的施暴者和歷史修正主義者,提供了最美麗的理論外衣。
《創傷與復原》整本書,都在和這種「遺忘比較好」的衝動博鬥。
創傷研究的間歇性失憶
赫曼在書的開頭就直接點明:心理創傷的研究有一段令人費解的歷史,彷彿是間歇性的失憶現象,積極探究的時期與漠視遺忘的時期輪流交替著。
這不是說學界好奇心不夠旺盛,而是這個領域從根本上就是政治性的。研究者一旦走得太深,就必然觸碰到讓旁觀者不舒服的真相:童年性侵是真實存在的、家暴受害者是被困住而非自願留下的、戰爭對士兵造成的心理損傷是真實可測量的……每一次這些真相浮出水面,就會遭到排山倒海的否認力量壓制。赫曼非常清醒地說:「站在加害者那一邊是很誘人的。所有加害者想要的都一樣,就是目擊者什麼事都不做。」
書的第一章梳理了三次創傷研究的歷史浪潮:十九世紀末的歇斯底里症研究(夏爾科、賈內、布魯爾與佛洛伊德)、兩次世界大戰帶出的彈震症和戰爭精神官能症研究,以及七〇年代女性主義運動後才真正搬上台面的性暴力與家庭暴力研究。每一波浪潮的興起,都要靠政治運動的背書;每一次的消退,背後都有更大的社會力量在否認、壓制。
最讓人感到矛盾複雜的,是佛洛伊德的故事。他在1896年發表〈歇斯底里症的病源學〉,報告了十八個案例,結論是每一位歇斯底里症患者都有過早期的性侵害經歷,並宣稱這是「神經病理學的革命性突破」。然而不到一年,他就在私信中開始撤退,最終以「伊底帕斯情結」的幻想理論取代了真實的創傷敘事。赫曼沒有把這僅僅歸咎於佛洛伊德個人的怯懦。她指出,如果歇斯底里症在女性中如此普遍,而病源學說成立,那麼他面對的就是一個令維也納中產階級社會無法承受的結論。沒有相應的政治土壤,這個發現根本站不住腳。
佛洛伊德的後退,是一個標誌性的時刻——也是一個在往後百年間不斷被重演的樣板:當真相太逼近、太不舒服的時候,社會就會製造出理論上的替代品,讓人以為問題已被「更精緻地」解決了,實際上卻是轉移了視線。
創傷到底是什麼樣的感受
書的前半部系統性地描述創傷症狀的本質。赫曼用清晰的語言說明,創傷後壓力症(PTSD)有三個核心症狀軸:過度警醒、記憶侵擾和封閉退縮。
「過度警醒」是身體一直處在好像危險沒有結束的狀態,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人暴跳如雷,睡不著、睡不好,對某些特定的聲音或氣味會有極端反應。越戰退伍軍人的研究顯示,當研究者播放戰場聲音給罹患PTSD的老兵聽,他們的心跳和血壓會急速飆升,有些人根本無法繼續聽下去;同樣的聲音對沒有這段經歷的人幾乎沒有任何影響。創傷似乎重新設定了神經系統的警戒閾值,這個改變不是「心理上的想太多」,而是可以測量的生理事實。
「記憶侵擾」更奇特。創傷記憶不是普通的回憶,它不是一個被放進時間線上的故事,而是一種凍結的畫面和感官體驗。作家多麗絲·萊辛描述她父親(一戰退伍軍人)講述戰場往事的方式:「他的戰時記憶卻凝結在他一成不變、重複述說的事件裡,每次都用相同的字眼、刻板的情節,連講的姿勢都一樣。」
這段描述讓我想起曾讀過的倖存者見證——那種不是「想起了什麼」,而是「又一次活在那個當下」的感覺。記憶侵擾之所以讓人痛苦,不只是內容本身的恐怖,而是它打破了「那件事已經過去」的時間感。加害者不在了,危險解除了,但身體和大腦卻仍然困在那個時刻裡。
「封閉退縮」是創傷症狀裡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誤解為「人格問題」的部分。麻木無感、從人際關係中退縮、對未來失去期望、覺得自己像是活死人——這些症狀往往不是戲劇性的,反而很安靜,因此才特別危險。書中引用吳爾芙《達洛維夫人》裡彈震症退伍軍人塞普蒂莫斯的描寫:「他把杯子放在大理石茶几上,看著外面的人群;他們好像很快樂……他沒有味覺,甚至沒有了感覺。」一個人可以功能性地生活,可以喝茶、上班、說話,但所有感覺都隔著一層玻璃,碰不到。
囚禁的心理學,以及「創傷連結」的恐怖
書中最令我讀得起伏不定的,是第四章「囚禁」。赫曼在這裡討論的不只是監獄或集中營,而是所有「長期、重複性的創傷」——包括家暴、童年受虐、強迫賣淫,以及被邪教操控的生活。
加害者的共同目標是「奴役」,手段驚人地一致:系統性地製造恐懼、隔離受害者與外界的連結、剝奪受害者的身體自主性、間歇性地施予小恩小惠以瓦解抵抗意志,最後逼使受害者違背自己的道德原則,完成「心理上的徹底降伏」。
這套邏輯冷靜地陳列出來,讀起來讓人不寒而慄——因為你會開始意識到,這些手段並不需要什麼組織性的培訓,施暴者憑直覺就會發展出幾乎完全相同的一套控制策略。漢娜·鄂蘭談艾希曼的那句話,在這裡又一次浮現:不是施暴者有多罕見的邪惡,而是「正常人的惡意」才是真正令人恐懼的。
書中提到「創傷連結關係」(traumatic bonding)——人質與綁架者之間、受虐婦女與施虐伴侶之間所形成的奇異依附。這個現象常常被旁觀者誤解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某種變形,彷彿受害者自願選擇留在這段關係裡。赫曼解釋,這不是「自願」,而是在被完全隔離、充滿恐懼的條件下,人類心靈對「唯一可用的依附對象」的本能抓握。受害者在心理上愈來愈依賴加害者,不是因為她沒腦子,而是因為在那個被囚禁的環境裡,加害者是她可以觀察、可以試圖預測、可以嘗試影響的唯一「世界」。如赫斯特在被綁架後所描述的:「他們認知的事實全然不同於從前我所知道的,而現在,他們的事實卻變成我的事實。」
旁觀者問「她為什麼不離開」,這個問題本身就透露了一種對囚禁心理的根本無知。
CPTSD:一個遲到三十年的診斷
《創傷與復原》最重要的學術貢獻之一,是提出「複雜型創傷後壓力症」(Complex PTSD,簡稱CPTSD)這個診斷概念,以補充現有PTSD標準的不足。
現行的PTSD診斷,主要基於戰場退伍軍人的臨床樣本,側重於記憶侵擾、過度警醒和封閉退縮三大症狀。但對於長期、反覆性的人際暴力倖存者(多數是婦女和兒童),還有另一組更深層的傷害:負面的自我意象、人我界線的模糊、對自己感受的忽視、強烈的自毀衝動,乃至於在長期被控制的關係中逐漸認同加害者的世界觀。
赫曼花了超過二十年為這個診斷爭取學術認可。DSM第五版(2013年)在爭議中收入了PTSD解離亞型,但仍不夠完整;直到2018年,世界衛生組織的ICD-11才正式納入CPTSD診斷。
這中間的漫長等待,不是因為臨床證據不足。導讀作者彭仁郁記錄了一個令人憤怒的細節:1985年,有精神科醫師提案在DSM裡加入「受虐人格疾患」,將那些難以離開加害者的受暴婦女的「留下」行為直接病理化。赫曼和其他女性主義專業工作者奮力抗爭,最後的妥協結果,是把這個明顯汙名化受害者的病名改成「自毀性人格疾患」——僅僅是名稱稍微不那麼露骨,本質上仍是把責任推給受害者。
這不只是學術分類的爭議,它直接影響了無數真實的人能否得到正確的診斷、適當的治療,以及在法庭上被認真對待的機會。
復原三部曲:賦權、哀悼、重建連結
書的後半部轉向復原歷程的描述。赫曼提出三個復原階段:建立安全感與信任關係、回顧與哀悼、重建與社群的連結。
第一階段的核心是「賦權增能」(empowerment)。赫曼一再強調,任何奪走倖存者主控權的介入方式,無論表面上多有效率,都是在重演創傷的結構。倖存者在復原過程中必須是「全權的主導者和裁決者」。這個原則聽起來顯而易見,但在實際的醫療場域裡,它經常被忽視——「我們比你更清楚什麼對你好」的邏輯,有時和施暴者的邏輯有著驚人的結構相似性。
第二階段是重建創傷故事,並真正走入哀悼。這裡有一段讓我讀了很長時間的描述,關於哀悼的本質:倖存者往往以為,一旦開始哀悼就停不下來,或者以為哀悼是向加害者「認輸」。書裡引述的一個納粹大屠殺倖存者說:「假設每一位親人得花上一年的時間哀悼,縱使我活到一百零七歲,能哀悼過所有家人,但後面還有六百萬受難者,我該怎麼辦?」
赫曼說,哀悼不是屈服,反而更像是一種反抗——因為只有允許自己感受失去,才能重新發現那個還沒被摧毀的自己。那個「連淚水都流光了」的倖存者K夫人,最後在治療中終於開口說出孩子被納粹奪走的那一刻,她對治療師說:「我找回了自己,一切從頭再來……我以前不覺得自己了不起,但現在我真感到自豪。」
第三階段是重建連結,而這裡有個被赫曼特別強調、也常常被輕描淡寫帶過的核心主張:個人的復原,不可能在社群對暴力的否認氛圍中完成。
她寫道:「一旦大眾承認某人確實受到傷害,社群就必須採取行動,追究造成傷害的責任歸屬,並彌補傷害。社會的肯認與彌補是必要的,如此才能重建倖存者對秩序與正義的信心。」
這不是心理治療師常說的話,這更像是社會學、法學或政治哲學的語言。但赫曼堅持這兩個層次無法分割。個別心理治療可以讓倖存者在私密的空間裡走得更遠,但只要公共空間裡仍有人在散播歪曲的歷史、否定倖存者的真實經歷,她的療癒之路就無法走到終點。
替代性創傷與治療師的孤立困境
書中有一個常被忽略但極為重要的討論:治療師本身的心理風險。
「精神創傷是具傳染性的。」赫曼如此說。長期陪伴重度創傷患者的治療師,會發展出「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tization)——他們可能開始做和患者相似的惡夢,對人類的惡意變得更加敏感,對親密關係產生更多不信任,在某些時刻完全喪失對自己治療能力的信心。書中記錄了一個案例:治療師治療的男性患者童年曾被父親殘忍虐待,患者相信唯有把父親的屍體挖出來、插入木樁才能斬斷詛咒。此後,治療師開始夢見患者的父親以腐爛屍體的形象走進她的房間。
這不是誇張或隱喻,這是真實發生的心理現象。
赫曼的結論非常直接:沒有人能單獨面對創傷。 倖存者需要社群的支持,治療師同樣需要。她批評心理衛生體系長期否認這個事實,讓許多治療師必須在沒有支持系統的情況下獨自承接最沉重的案例,最終走向精疲力竭,或是在孤立中做出各種不合適的判斷。這個問題在台灣的現實情況中同樣存在,彭仁郁在導讀中直接點名:「絕大部分接案的行動心理師或機構心理師都缺乏專業團隊的支持,往往只能依賴所費不貲的自費督導尋求專業討論機會並獲得情緒照護。」
這本書的未竟之問
《創傷與復原》是一部極難被超越的著作,但它不是沒有缺口的。
書中使用的許多精神疾病診斷語言(邊緣性人格疾患、多重人格疾患等),雖然赫曼已深知這些標籤對患者造成的汙名化風險,但全書仍然沿用。這個張力她自己也意識到,卻沒能在書中完整解決:創傷到底是正常反應還是「病」? 如果我們接受「在恐怖環境下出現創傷症狀是正常的」,那麼我們還應該用疾病的框架去描述它嗎?
另一個問題更政治性:當赫曼說「為了終結暴力,我們需要一場政治運動」,她的意思是誰來發動這場運動?彭仁郁在導讀的最後也直接把這個問題拋給讀者:「我們應該如何解決意識層唾棄父權結構性暴力,無意識層卻不願耗費能量起而反抗,寧將各種性/別暴力視為理所當然的根本衝突?」這不是書可以回答的問題,但書讓這個問題變得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
那個「冤鬼不會安息」的民間智慧
《創傷與復原》的導言有一段話,我反覆讀了好幾次:
「人們對暴行的一般反應是將它排除於意識之外……然而暴行本身卻不願被埋藏湮沒。民間流傳的說法是,冤鬼絕不安息,會始終陰魂不散直到沉冤昭雪;而紙是包不住火的,惡事終必敗露。想要重建社會秩序,讓受害者得到撫慰,首要之務就是記住暴行,並揭露真相。」
這個「民間智慧」並不是一種神祕主義。它是幾千年來人類集體智慧對一個心理現實的觀察:被壓下去的創傷不會消失,它會以症狀的形式重返,以其他人的身體重返,以下一個世代重返,以集體的偏執和仇恨重返。遺忘的代價,往往比記憶的痛苦更高。
三十年後的今天,《創傷與復原》依然是一本挑戰讀者的書——不只挑戰臨床工作者,也挑戰每一個自問「我是否真的站在受害者那一邊」的人。赫曼在書中說,在暴力真相與否認之間,旁觀者不可能保持中立。「不選邊,就是讓不正義延續。或者應該說,不選邊,其實就是選擇加害者那一邊。」
這句話讀起來刺眼,但它是認真的。
書名:《創傷與復原》(Trauma and Recovery: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三十周年版
作者:茱蒂絲·赫曼(Judith Herman)
譯者:施宏達、陳文琪、向淑容
出版:左岸文化
阅读更多《創傷與復原》ep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