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清晨。王國維在清華園向同事借了五元錢,乘人力車抵達頤和園,在魚藻軒前縱身躍入昆明湖。撈起的遺體口鼻中皆有汙泥,說明他的死是主動的、用力的。他留下的遺言只有一句話:「五十年來,只欠一死。」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沉在民國史的湖底,讓後人百年來打撈不盡。
李建民的《民國的痛苦:王國維與絕望的一九二七》(聯經,2022),是一本難以歸類的書。說它是學術著作,它穿插著作者探望失智母親的碎片與京都尋訪的個人旅程;說它是傳記,它又伸出無數觸角,攀附著民國政治史、清代遺民心態、二重證據法的學術史、精神病理學……幾乎難以割捨任何一根。李建民自己說得明白,這是一部「痛苦感的歷史」。他要追問的,不是王國維為何而死的「原因」,而是:什麼樣的痛苦,能讓一個人「只欠一死」地等了五十年?
一、王國維與羅振玉的「危險關係」
這本書不是王國維一個人的書。李建民以羅振玉那張攝於一九三六年滿洲國的獨照作為全書的第一張圖像——羅氏時年七十一歲,胸前掛滿日本帝國贈予的一等瑞寶勳章,鬍髭歷歷。此時王國維已死去九年,而羅振玉仍在長春繼續著他的古董生意與政治生涯。這一張照片,在李建民眼中具有某種神秘的修辭意義:它讓我們看見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在歷史中留下的倒影。
王國維對羅振玉的情感,李建民用了一個頗為大膽的詞:「危險關係」。這不是浪漫小說式的用法,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描述。兩人三十年的交往,形成了一種不對稱的函數關係——「羅振玉主體性更強,變化不大。王國維的學問跟生計狀態變動是比較劇烈的。」羅振玉掌握古文物的資源,主導著兩人之間的生計流向,而王國維的天才學問,又讓他無力從這段關係中完全脫身。
更弔詭的是,王國維曾留下一首詞,其中有句「羅衾獨擁黃昏,春來幾點啼痕?厚薄但觀妾命,淺深莫問君恩」。李建民指出,詞中「羅」字正是羅振玉的暗示,王國維以妾自比,以君喻羅,書寫那種卑微依附卻又哀而不怨的情感糾纏。讀到這裡,讓人一時說不清楚,這究竟是兩個男人之間的學術同道,還是某種更難言說的相互消耗?
李建民選擇不簡化這段關係。他說,「一隻狐狸不會理解刺蝟想什麼。反之亦然。」羅振玉工於宦術,積極熱心於權力;王國維追求的是深切而無解的空虛之痛。這才是兩人分野的核心。
二、一九二七年:學術謝幕的年份
李建民花了大量篇幅,在王國維的個人死亡與一九二七年這個歷史節點之間建立聯繫。這不是一個孤立的個人悲劇,而是「民國的痛苦」的縮影。
一九二七年的中國,四一二事件讓國共正式破裂,蔣介石的清黨行動讓上海血流成河,魯迅說他被「血嚇得目瞪口呆」。同年,北伐的軍事行動重塑整個政治格局,連北京的大學也在張作霖的命令下被強制合併。知識分子無一倖免於這場大動盪,或南下,或北逃,或加入革命,或沉默以對。
陳平原說得貼切:「一九二七年以後的中國學界,新的學術範式已經確立……二十世紀影響深遠的眾多大學者也已登場」,而王國維,恰恰以自殺謝幕。他的死,落在新舊交替的前夜,像一聲還沒等到迴響的嘆息。
李建民刻意與「殉清說」保持距離。他不認為王國維是為了清朝而死。他援引陳衍的觀察:清末遺民的「出處去就聽人自便」,清遺民中沒有文天祥、謝枋得式的殉道烈士。既然如此,王國維以遺囑引用謝枋得的典故,究竟所為何事?
李建民給出的答案是:王國維是為自己的痛苦而死。他用林國華的話說,王國維的自殺是「我去死」(I-to die)。是「我去」,不是「被迫去」,也不是「為誰去」。他在民國的「闇黑狀態」中,找到了唯一出口。
三、積極的痛苦與空虛的痛苦
這本書最值得細讀的核心概念,是李建民對痛苦感的分類。
他引用黑格爾的話:「感到痛苦是高級動物所特有的權利,動物越高級,它所感到的不幸就越多……偉大的行為僅僅發自深切的痛感。」痛苦,在這個框架裡,不是需要被消除的病症,而是人之為人的標記。王國維的病弱痛苦(invalidism)——他一百五十公分的矮小身材、菸不離手的習慣、口吃的寧波腔、自述的白色大便——這些瑣碎的肉身細節在李建民眼中並非閒筆,而是生活處境(life setting)的組成部分,是理解他何以走向死亡的必要背景。
李建民特別區分了兩種痛苦:羅振玉那種「積極的痛苦」,因求取權力而生,是有方向、可解決的痛苦;王國維的「空虛的痛苦」,則「並無任何方法可以解決」。有論者分析王國維的苦痛根源:「乃因其少時原具有極強烈的積極活動之生命欲,其後為個性與環境等所阻,強逼此強烈的欲望成為內傾,於是對空虛的苦痛益能敏感。」這段話說的是一種極其精準的精神地圖:一個渴望行動的靈魂被困在困頓的生計與不堪的時代裡,轉而向內燃燒,把自己燒成灰燼。
李建民說王國維的一句話「只欠一死」,不應只讀成一時的感嘆,而是「等死」——在痛苦的生活中等待與渴望死亡。那是一個人把死亡當成唯一可能解脫的長期意識。梁啟超為此痛哭,說他「捧其萬斛愛情以向世界,而竟不見答,無可奈何而以身殉之」。愛情,在這裡是廣義的:對學問的愛,對道德的愛,對某種已然瓦解的文化秩序的愛——全都沒有得到回應。
四、二重證據法的悖論
李建民本業是中研院史語所的歷史學者,他對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有深入且批判性的討論,這也是全書另一條重要的脈絡。
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以實物(出土文物、甲骨、金石)與傳世文獻相互印證——被視為二十世紀中國學術最重要的方法論突破之一。李建民卻提出了一個微妙的質疑:這個方法的源頭,其實離不開羅振玉那幾乎取之不盡的龐大收藏。羅振玉壟斷了大量古器物,也主導了兩人學術合作的節奏。王國維的方法論,從一開始就被嵌入了一段不對稱的權力關係之中。
更進一步,李建民指出二重證據法存在根本的方法論困境。實物與傳世文獻之間的「橋樑推論」(bridging inference),往往比想象中更脆弱。他舉了〈簡牘檢署考〉的例子,說明王國維關於竹簡尺寸規律的論斷,在目前已出土的二十萬片簡牘面前幾乎全盤不符。黃侃的批評也被引述:「使甲文終已不見,則《易》之為書,其偽也乎?」——出土文物的有無,不能用來決定傳世文獻的真偽。這個批評,擊中了二重證據法的要害。
王國維的學術輝煌,與其方法論的內在局限,形成了一種雙重的諷刺。他以懷疑的姿態建立方法,卻未必能懷疑自身方法的極限。李建民無意否定王國維的成就,但他選擇誠實地說出:偉大之中,有其局限;學問之美,也是痛苦的另一種形狀。
五、個人書寫滲入歷史縫隙
《民國的痛苦》最奇特的地方,是作者本人持續現身。他探望失智母親,帶著舊照片試圖喚起她的記憶;他重讀父親的空軍停訓證明書,上面寫著「五小時試飛不及格」;他在京都的街道、嵐山、賀茂川一帶閒步,試圖想象王國維一個人在「僧寮獨居」的日子;他買了一束花放在京大王國維整理古物的地方。
這種個人書寫的插入,不是裝飾,更不是賣弄。李建民藉此說明的是:歷史的痛苦,從來不是遙遠的他者的事。他自問:「什麼樣的『痛苦感歷史』有助於我們了解自己?如何從民國時代一個大知識分子的痛苦,體會自己現存旁邊人的痛苦感?」這個問題,讓這本書從學術著作滑向了更深的人文思索。
香港中文大學的翟志成為本書作序,說「李建民的痛苦感歷史,難以超越」。這句話並非誇張。全書援引的文獻龐雜驚人,橫跨西非哲學的「痛苦存在」(being-in-pain)、黑格爾的痛苦辯證、夏目漱石的《心》、加繆的《西西弗的神話》,同時密布著民國史料、清遺民筆記、甲骨文研究、簡牘學……而作者把這一切都攪拌進王國維的死亡這口鍋裡,熬成一種難以名狀的滋味。
六、讀這本書之後
讀完《民國的痛苦》,有些問題會縈繞不去。
王國維臨死前夕,還給史學家李思純寄去了一幅書法〈昔遊五首〉。自殺前幾個月,他仍在以驚人的速度發表文章,最後幾個月寫出的成果超過五十篇。一個人在等死的日子裡,還是以這樣的速度工作——這究竟是對學術的最後忠誠,還是某種形式的絕望抵抗?
李建民說,「一個人受打擊的通常是生活中所發生最美好的事。」王國維最美好的事是學問,而學問在清華的晚年「不存興會」,時代的風向已然轉變,他的學術範式即將被新的浪潮淹沒。梁啟超同年也說自己進入「生平最消沉的時代」。那一整代知識人,都在一九二七年前後感受到某種巨大的失重感。
王國維的死,是這種失重感最激烈的回應。
李建民在書末借用羅洛・梅(Rollo May)的話,說人只有在認識到「自殺完全在他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的那一刻,才會開始認真對待生命。王國維認識到了這一點,並做出了那個選擇。而李建民寫這本書,似乎是想說:我們讀他的故事,不是要審判他的死,而是要更誠實地面對那些比死亡更難承受的痛苦——無論它屬於一九二七年,還是屬於此刻。
民國已遠,痛苦仍在。
《民國的痛苦:王國維與絕望的一九二七》作者: 李建民
出版: 聯經出版,2022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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