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说”房树人测验”，是在一个朋友的朋友圈里。她发了一张自己画的图，说是做了什么心理测试，然后配了一段话，大意是”原来我内心这么孤独”。我当时只是随手点了个赞，并没有太当回事。直到翻开这本书，我才意识到，那张看似随意的涂鸦，其实藏着一个人不愿轻易示人的内心世界。
一沙写这本书的出发点，是她自己的一段困境。作为心理咨询师，她遭遇了职业选择的瓶颈——同时面临几个看起来都不错的机会，却陷入了长达两个月的焦虑与失眠，”整天纠结在我到底要选择哪一份工作的境况中”，甚至”有时候连气都喘不过来”。这让我觉得亲切，因为那种被选择压迫的感觉，我太熟悉了。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是理性的人，以为把利弊列在纸上权衡一番就能做出决定，却不知道有一股更深的力量在暗处左右着我们，让我们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后来，是她的丈夫Alex提醒她，不妨试试”房树人”的方法。于是她拿起钢笔，在一张A4纸上画下了房子、树和人。就是这样一张普通的画，让她看见了自己：画中的人没有手脚，树冠不连贯，门前有一条河，而整幅画里没有路。书里她这样写道：”门前的河是作画者选择隔离自己或者保护自己的方法，站在河边的作画者虽然脸部表情清晰，微笑着好像在等待别人去救她，但是整个画面中是没有路的，这表示作画者选择了封闭自己。”
读到这里，我停下来想了很久。那个站在河边微笑着等待被救的人，和我某些时刻的状态，何其相似。我们多少人都是这样——表面上笑着，内心里却在等一个人来打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却又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不给任何人进来的机会。
这本书的结构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作者自己和几个来访者的真实案例，用故事的方式带读者进入”房树人”的世界；第二部分是使用指导，教读者如何自己做测试、如何解读；第三部分则专门讲儿童绘画的解读规律。我最喜欢的是第一部分，因为那些案例读起来像小说，却比小说更让人心疼。
书中有一个叫李先生的来访者，让我印象极深。他34岁，刚刚离婚，来咨询时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他画的是一棵枯树，房子画成了教堂的样子，门窗紧闭，而画中的人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颗人头和一把刀。作者写道，枯树在房树人测验中意味着”自卑、自责、抑郁、罪恶感、内向”等等。而那个戴面具的人，手持刀与人头，是李先生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自我惩罚。
后来在咨询中，李先生说出了一段埋藏多年的秘密：他4岁时，父母偷偷怀了一个妹妹，他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妹妹被打掉时已经七个多月，”是个很漂亮的女娃”。从那以后，父母每逢不顺心，就会说”如果妹妹还在就不用再为你担心这担心那了”。那个4岁的小男孩，在懵懂中背负起了一条生命消逝的重量，却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读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热。那个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却在最脆弱的年纪被迫承担了不属于他的罪。而这份罪感，就这样悄悄长进了他的骨子里，变成了三十年后那张画里的枯树、面具和刀。”知道就是治愈了一半”，作者在书里引用了心理咨询中的这句话。李先生在说出那段往事之后，哭了很久，然后慢慢轻松了一些。
这让我想到，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一个被某个时刻定格的孩子。那个孩子可能在某一天受了伤，然后在潜意识里下了一道指令——”我以后再也不……”或者”我以后一定要……”——这道指令不是语言，不是理智，却悄悄指挥着我们此后几十年的行为。有人把这称为”魔咒”。
书中还有一个案例，是一个叫小朱的年轻男人，三段感情都以被出轨告终。他来找作者，说自己运气不好，总遇到这样的女生。他画的房树人里，树是一棵倒着的树——根在上面，枝叶在下面。作者解释说，倒置的树往往意味着作画者对现实与理想的颠倒感知，或者内心秩序的混乱。而在进一步的咨询中，小朱逐渐意识到，他在每一段关系里都扮演着某种特定的角色，那个角色的形成，和他早年的家庭经历密不可分。
我读这些案例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感受：那些画里的符号，像是一种比语言更诚实的语言。我们可以在说话时撒谎，可以在表情上伪装，但当我们拿起笔，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画下那三样东西，潜意识就会悄悄接管，把我们真正的状态投射在纸上。作者在书中写道，”房树人测验属于心理投射测验，它的目的是挖掘出被测者压抑在最深层的没有被意识识别出的原始心理，可以投射出被测者真实的心理状态，系统地把潜意识释放出来”。
这让我想起自己某一次在朋友聚会上随手画的一张图。当时只是无聊涂鸦，画了一棵树，树干上有很多横线，树冠画了一半就停了，房子的门很小，人站在画面的角落里，很小，几乎要被边缘切掉。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对照书里的解读，却有些坐立不安——那些细节，是不是也在说着什么我不愿承认的事？
书的第二部分，作者详细讲解了如何解读房、树、人以及附加物的各种细节。比如，房子代表了作画者与家庭的关系；树干上的疤痕，往往提示幼年时期受过创伤；树冠的形状与完整程度，关联着对未来的预期；人物的大小，折射出自我认同的强弱；而画面中出现的河流、太阳、云朵、围栏，也各有其心理含义。
作者特别强调，这些解读只是参考，不是定论。”本书所罗列出来的解释仅供参考，更多详尽的解释，还需要通过咨询师对测试者的提问，或者测试者自问自答的方式深入了解和挖掘。”这句话让我觉得这本书是诚实的。它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套万能的算命工具，而是始终提醒读者：画只是一扇门，真正的探索，需要你自己走进去。
第三部分关于儿童绘画的内容，对我来说是意外的收获。作者介绍了儿童绘画发展的几个阶段，从2到4岁的”涂鸦期”，到4到7岁的”前图式阶段”，再到7岁以后逐渐出现透视和比例意识的阶段。她写道，孩子的画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画出了什么”的问题。一个总是把人画得很小、把房子画得很大的孩子，可能在家庭关系中感到压抑；一个画里总是没有太阳的孩子，可能缺乏温暖感。
这让我想到，我们小时候画的那些画，是不是也藏着什么？那些被父母随手扔掉的涂鸦，那些被老师批注”画得不像”的图画课作业，也许每一张都是一个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在这里，我是这样的，你们看见我了吗？
合上这本书，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揭开了一角什么。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向外看，看别人的眼色，看社会的标准，看那些被定义为”成功”或”正常”的模板，却很少有机会静下来，真正地看一看自己。而这本书提供的，是一种非常温柔的方式——不是让你躺在咨询室里被追问童年，而是给你一张纸，一支笔，让你画一棵树，画一间房，画一个人。
就这样，你的内心世界，会自己走出来。
我想，下次一个人的时候，我会试着画一张。不是为了测试，只是想看看，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此刻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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