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居民千字文谈逃生经历:生死不在我手 文|财新 王小青 发自香港

【财新网】香港宏福苑夺命大火造成的死亡人数再增加至151人,警方称部分遗体已烧成灰烬。罹难者家属正经历难以言喻的伤痛煎熬,劫后余生者恐怕也需花很长时间驱散被浓烟和炽热包裹的绝望感受。

曾在大火中被围困了两个半小时的阿Will在社交平台发千字文讲述了自己的逃生经历——他曾在火场中打电话给国外的母亲,谎称正得到消防员救援;在逃生过程中,他还救助了走廊中的邻居夫妇。而在大火中,他更深刻感受到,生命的掌控权,已不在自己手中。

据阿Will叙述,事发当天他正在家中休息,经太太电话通知才知道小区发生火灾,他马上换衣服准备出门撤离。但当时大厦内并无警钟响起,也没有人求救,他本以为火情并不太严重。事发后,香港消防处在11月28日下午的发布会上表明,消防专责队伍在检查宏福苑所有8座大厦的消防系统火警警铃时发现,8座警铃全不能有效操作。

待阿Will打开房门,浓烟却瞬间涌入,他尝试使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明,四周却仍伸手不见五指。他赶快关上房门。

他这时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当他再次和太太通电话时,太太情绪已经十分激动和悲伤,并告诉他,被困大厦的大堂已经变成火海。

这意味着阿Will从走火通道向大门撤离的路已经被斩断。他在文中写到:“我将囚禁在这座名为‘家’的炼狱之中。我只能无奈地、被动地等待,等待救援。”

但求生的本能让阿Will很快冷静下来,找出家中的毛巾尽量浸湿水。此时他突然听到门外走廊有叫声,于是他拿着湿毛巾,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不到十秒,浓烟已经熏得他不停流眼泪,喉咙感到炽热。这一刻他能确定,如果他不把走廊的人救出来,他们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我摸着走廊的墙边向前慢行并呼喊着‘快过来’。此刻我触碰到他的身体!并马上拉他们回到家中。”他写到。

尽管在走廊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被浓烟包围让阿Will身体很难受,但危难中解救了邻居夫妇,也让他觉得不再是孤军作战。

他此时表现得很冷静,找出家中的毛巾给这对夫妇,给他们水。当时这两个邻居都穿著很单薄而且穿着拖鞋,逃生会很不方便,他给邻居们找到袜子和鞋,换上长裤并带好帽子。他还告诉他们,如果真到了紧急关头,居住在2楼的他们,可以尝试从窗户跳出去。

原来这夫妇二人的家中,大火爆窗而入,在家中烧起,他们只能从屋中逃出,在走廊中却陷入彷徨。

“我安顿好这夫妻,坐在房间好好休息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我们死不了的!然后我静静地坐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望向窗外无数烧着的杂物,如同黑色雪花,混杂着火星,从天而降。像一场绝望的雨,这幅景象,残酷得令人窒息。”阿Will在文中写到。

他也作出一项判断——生与死已经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人生中,有太多事情我无法控制。我无法控制缘分的聚散,无法控制命运的起伏,无法控制挚爱之人的离去。我总以为,至少我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己走向何方,至少在最后关头,我还能为自己的‘生’与‘死’奋力一搏。但这一次,连这最后的掌控权,也被大火无情地剥夺了。生存,还是死亡?这个终极的哲学命题,从未如此具体而狰狞地摆在眼前。而答案,却不在我手中。”阿Will写道。

他拿起手机和认为重要的人交代。身在外国的妈妈知道事情后打电话给阿Will。他当时却告诉妈妈:“不必担心,消防员正在救我,我已经没事啦。先不和你说了,我收拾东西先出去啦!”

他眼含泪光地挂断电话,做好了生离死别的准备。四周不断听到有爆炸声传出,眼前的景象是熊熊烈火,这一刻他认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里。

然而窗边却出现了消防员的身影,阿Will于是不停挥手,并利用闪光灯求援。

大概4点多的时候,消防员看到了他,并告诉他,消防员们正安排救人。

家中的那对夫妻开始有点气喘,毕竟一直困在家中数小时,他们“连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也是奢侈的”。

直到傍晚6时,消防员驾起云梯告诉阿Will和邻居夫妇,现在会把他们逐一救出。

邻居让阿Will先离开,说他们的子女都已成年,阿Will孩子还小,但阿Will却说:“我比较年轻,还可以多忍受一会儿、你们先离开吧!”

当协助邻居夫妇先后顺利离开后,再一次回头看看自己家中,阿Will很冷静的想,到底有什么可以带走?

家中有他所真爱的、他曾经废寝忘食、熬夜喷油完成的玩具模型,有满心欢喜收藏的限量版超合金,还有名牌的奢侈品……然而,孩子喜欢的玩具,妻子重视的东西,他都想带走,却什么都带不走,只能静静地最后环顾一片狼藉的四周,与曾经温馨的家作最后的道别。

阿Will后来在另一篇文中写道:“童年时,放学回家发现某些玩具不见了,还傻傻地问妈妈有没有见过?幼小的我不知道原来这叫‘失联’。”

成年后的阿Will一件一件又买回了童年时期的玩具,但大火却将他好不容易从二手市场寻回的童年记忆焚烧殆尽。

“我执著的从来不是那些玩具本身,而是那个总在“失去”,却永远无法真正“寻回”的感觉。这份执念,会一直停留在宏福苑这个时空。它一直在我心里,静静地燃烧。有时东西不是重新买回就可以了。明白的人会明白这种感受!”

12月1日下午,警方安排宏福苑罹难者家属在附近路祭,家属烧香鞠躬,场面哀伤。也有不少市民到附近的广福邨休憩处献花,悼念逝者。

阿Will写到:”这次失联的不只是玩具,是多年的邻居,是过年会等你发红包,在走廊踢球撞到你家门怕被你骂的邻居们。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我很好、你们还好吗……”

另一名女士也在宏福苑大火中拯救了邻居的生命。她在撤离时,不忘拍门叫邻居逃走,然而遗憾的是,她自己最终却错失逃生时机。

这名女士的家属在社交平台中发文称,她用自己的生命,换回四人一狗的生命,她贯彻了自己做人的宗旨。她那一刻的决定,是无悔的。

宏福苑大火中的伤亡,也包括外籍佣工。一名到香港工作不久的菲律宾籍女佣Rhodora Alcaraz与雇主及其家中3个月大的女婴一同被困火场内。Rhodora在逃生时一直抱护住女婴,最终众人获救,Rhodora受伤被送医院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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