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川普跟他的好朋友,美國金權政治實錄

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
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

美國《紐約客》記者歐逸文(Evan Osnos)向以深入的訪談與細膩的場景描寫見長,繼《野心時代》書寫中國崛起、《國之荒原》記錄美國政治分裂之後,他將鏡頭轉向本國權力結構的頂端,寫成《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川普跟他的好朋友,美國金權政治實錄》。原書於二〇二五年六月在美國出版,中文版由八旗文化於二〇二六年推出。全書以二〇二五年一月川普就職典禮上億萬富豪齊聚主席台的畫面開場,並以此為線索,回溯過去數十年間財富如何一步步兌換成政治權力。

歐逸文素以「訪談驅動」的寫作方式著稱,過去八年間曾深入採訪拜登政府核心圈與國會山莊事件現場,如今他將同樣的耐心與人脈用於叩問美國自身的財富結構,試圖回答一個看似簡單卻難以言明的問題:當一小群人掌握的財富超越多數國家的國內生產毛額時,民主政治還剩下多少自主空間。全書分為三部分,架構清晰:第一部「獎賞——如何揮霍」描寫超級富豪的消費文化,第二部「機制——如何持守」剖析他們用以鞏固財富的制度與人脈,第三部「危機——如何失去」則記錄少數人跌落神壇的過程。這種由外顯到內裡、再到崩解的敘事順序,使全書兼具社會觀察與結構分析的雙重視角。

書中第一章從棕櫚灘遊艇展寫起,藉由經紀人、船長與買家的訪談,勾勒出一個外人幾乎無從窺見的世界。歐逸文引述一位長期遊艇賓客的說法:「遊艇是人們彰顯財富的最後象徵」,因為當所有富人都擁有私人廚師、司機與專機之後,唯有動輒上億元的巨型遊艇才能標示出「不同層級」的距離感。他也援引經濟學家范伯倫在《有閒階級論》中的論斷,指出炫耀性消費的力量恰恰在於其「無用」,這一古典理論與書中船主們爭相加碼船身長度的軼事相互印證,讀來頗具反諷意味。

第二章轉向矽谷菁英的末日生存主義,Reddit共同創辦人赫夫曼一句「戴著眼鏡的話,我就死定了」道出這群科技新貴對文明崩解的隱憂,而創投合夥人提姆.張則坦言自己「不斷在樂觀與純然的恐懼之間擺盪」。歐逸文並未停留在獵奇層面,而是進一步追問:一群深信自己能以科技改變世界的人,為何同時囤積槍枝與地堡?他的解釋是,這種矛盾其實源於同一種思維方式——習慣把未來推向極端,不是烏托邦、就是反烏托邦。

第四章聚焦祖克柏與臉書的信任危機,是全書結構最完整的個案分析。作者透過近距離觀察,寫出祖克柏私下與公開形象的落差:前推特執行長科斯特羅形容他是「一部無情的處刑機器」,而劍橋分析事件曝光後,臉書股價單日重挫近兩成、市值蒸發逾千億元,成為華爾街史上最大單日跌幅。歐逸文將這場危機置於更長的脈絡中檢視,指出臉書的商業模式建立在對用戶注意力與資料的極致榨取之上,而信任一旦動搖,便再難輕易修復。

第六章「統治階層的法則」則跳出人物側寫,轉入思想史的梳理,堪稱全書最具論辯力道的一章。歐逸文追溯經濟學家帕雷托提出「精英流動」理論的過程,以及社會學家賴特.米爾斯在《權力精英》中對統治階級「彼此理解、彼此認同、彼此結婚」的觀察,藉此說明「精英」一詞如何從中性描述淪為左右陣營互相攻訐的空洞標籤。書中舉出保守派主持人塔克.卡爾森抨擊「統治階級的無能」、最高法院大法官湯瑪斯一面痛斥「自以為是的精英」、一面卻長年接受富豪金主資助搭乘超級遊艇度假的雙重性,尖銳點出當代精英批判裡普遍存在的自相矛盾。

第三部「危機」則透過白領犯罪者的個案,探討財富與究責之間的落差。前律師格蘭特因侵占客戶資金入獄十四個月,出獄後創辦「白領互助團體」,協助其他即將入獄的金融菁英度過難關;他向作者坦言:「商界所看重的那種態度及自信,都會讓你在監獄丟掉性命。」歐逸文由此延伸至制度層面的討論:自二〇〇〇年代金融風暴以來,鮮少有高層主管因系統性詐欺入獄,聯邦法官雷考夫直言,這反映的是檢方「無法證明意圖」的技術性藉口,而非菁英道德標準的提升。書末並記錄二〇二四年美國最高法院進一步限縮白領犯罪起訴範圍的判決,以及川普就職後唯獨國稅局招聘遭無限期凍結的細節,語帶克制卻意有所指。

作為一部非虛構寫作,本書的優勢在於歐逸文一貫的「近身觀察」筆法——他直接走進遊艇甲板、祖克柏家中廚房、白領互助團體的視訊會議室,讓數據與軼事彼此支撐,也讓抽象的「金權政治」變得具體可感。書中大量引用受訪者原話,作者本人鮮少直接下判斷,讀者需要自行從細節中拼湊出寡頭政治的全貌。這種克制的敘事策略是全書的優點,也可能是限制:作者提供了豐富的現象描述,卻較少給出制度性解方,更多是留給讀者一種隱隱的不安——當財富與權力的距離愈拉愈近,民主制度原有的制衡機制究竟還能撐多久。對於關心當代美國政治經濟、貧富分化與菁英文化的讀者而言,這是一部兼具可讀性與思考深度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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