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萨尔茨（Jerry Saltz）是《纽约》杂志的艺评人，曾获普利策艺评奖。《如何成为艺术家》（How to Be an Artist）源自他为该杂志撰写的一组特辑，扩充后成书，繁体中文版由吴炜声翻译，奇点出版于二○二○年十二月推出。书名听来像一本技法手册，内容却更接近一位艺评人多年看画、与艺术家交谈、也亲身受挫之后，留给后辈的行动指南。
全书共六十三条守则，分为六个阶段。第一阶段谈如何从门外汉做起，第二阶段讲怎样真正开始创作，第三阶段介绍艺术家的思考模式，第四阶段处理如何踏进艺术圈，第五阶段讨论在这个圈子里如何维持心理平衡，最后一阶段则收录前人留下的隽语警句。每条守则篇幅极短，有的不过数百字，部分条目附有「练习」，例如只靠擦抹作画、为自己的作品写一段文字，或用直觉比较八幅裸体画。
前言一开头便亮出立场：「人人都能从事艺术创作」。萨尔茨坦言，自己没念过艺术学院，做过长途卡车司机，直到快四十岁都没写过文章，因为心怀恐惧，总是逃避需要创意的工作。这段自述为全书定下基调：说话的人不是遥不可及的大师，而是一个走过弯路、至今仍会怀疑自己的同行。
先动手，再理解
全书最贯穿的主张是行动优先。第一条守则劝人「不要担心是否合理」，并进一步说：「你的作品愈快展露意义，人们就愈快失去兴趣。别老想着要做『好的』作品，而是要开始思考如何『创作』。」这句话反向操作了多数初学者的直觉。我们习惯先求作品有道理、有水准，才敢示人；萨尔茨却认为，意义的延迟出现本身就是艺术的特质。
类似的思路在第二十六条以更直白的方式出现。他引述画家艾米·谢拉尔德的经验，她的画作离开工作室时油彩还没干，随后他写道：「根本没有完美的作品；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真正到位』，总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对完美主义者而言，这是一剂相当实际的解药，因为它把「完成」从品质问题转成时间问题。
艺术的他性与观者的角色
本书中较有思想密度的部分，在于萨尔茨对创作过程的描述。他提出艺术具有「他性」，也就是作品并非完全出自创作者有意识的选择。他引用鲍勃·迪伦的话，说创作的好像是鬼魂，只是挑选了自己来写歌，并建议读者「试着去相信这只鬼」。前言则提到维根斯坦的说法：「我的头脑经常不知道我的手在写什么。」萨尔茨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创作者要学习聆听作品，它会显示自己要什么。
与此相对，他也强调观者的参与。引用普鲁斯特「读者在阅读时，都是阅读『自己』的读者」之后，他认为作品完成的那一刻，艺术家便从作品中抽离，观众反而加入创作。因此第五十七条借妻子、艺评人萝伯塔·史密斯之口主张：「艺术家无权诠释自己的作品。」在诠释权日渐被社群媒体上的作者说明所占据的今天，这个提醒颇有现实意义。
第二十九条的比喻则轻巧得多：「艺术家是猫，艺术则是狗。」萨尔茨说猫不会直接与人交流，而是在你和牠之间放置第三样东西，艺术家也是如此，所以才讨厌被问到作品的意思。比喻未必严谨，但生动易记，也显示他写作的特色：用日常经验拆解抽象问题。
「观看」是另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第三十一条「塞尚规则」中，萨尔茨回忆自己十几年来盯着塞尚的作品，只觉得「不怎么有趣」，却因为不肯放弃，终于在某一天发现画面「犹如麦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的建议是，列出让你困惑的艺术家，不时回头再看。这段话既谈欣赏，也谈耐心，说明他所谓的训练，并非天赋，而是愿意花时间面对不理解的事物。
现实层面的坦率
后半部谈艺术圈生存的篇章，是本书最少浪漫化的地方。他直言：「只有百分之一的百分之一的百分之一的艺术家，能靠着贩卖作品而致富」，大约百分之九十五的艺术家只能勉强糊口。对于是否该读研究生院，他的回答干脆：除非父母付学费，否则通常太贵，建议把世界当成学校。谈到成功，他的定义也颇为特别：成功的最佳定义是「时间」，也就是创作时间，并建议用减少每周工时的方式逐步换取。
关于批评与拒绝，萨尔茨列举莫内被沙龙拒展、马奈作品被贬为粗野等例子，提醒读者连大师都难逃批评；同时建议将负评贴在墙上，并尝试承认批评中「可能带有一丁点真相」。以评论家身分说出「我们这些评论家每天都在犯错」，这种自我解嘲增添了说服力。
作为入门读物，本书的优点相当明确。语气亲切，守则短小，可以随意翻阅而不必按章节顺序；正文中大量穿插艺术家的名言与轶事，如菲利普·加斯顿在一九六○年代放弃抽象表现主义、改画戴白尖帽的卡通人物，为鼓励「找到自己的声音」提供了具体案例。他并不止于打气，而是持续提醒读者：讲自己的故事，不代表别人非得起立鼓掌。
不过，若以更严格的标准审视，本书也有几点限制。其一，守则的形式虽然便于阅读，却也使论述停留在警句层次，部分条目如「随时保持妄想」读来更像情绪加油，而非可操作的方法。其二，书中的案例与语境以美国艺术界为主，涉及的画廊、策展与评论生态，对身处其他地区的读者未必完全适用；至于「每周工作三天换取四天创作时间」的建议，也预设了读者有可兼职的工作选项。其三，全书虽声称原则适用于各种创作领域，但举证仍以视觉艺术为主，其他领域读者需自行转译。
《如何成为艺术家》并不提供捷径，也不保证成功。它真正提供的是一种许可：允许读者在尚未准备好、尚未被认可之前就动手，并把怀疑、嫉妒与挫折视为创作者的日常。萨尔茨在前言结尾说：「如果不做，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做了，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对正在犹豫是否开始的人而言，这本书的价值，或许就在于这份被轻轻推一把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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