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妮·阿普尔鲍姆(Anne Applebaum)的《人造饥荒:史达林制造的乌克兰红色炼狱》,处理的是一个被长期遮蔽的题目:1932至1933年苏联乌克兰的大饥荒。作者以《古拉格》和《铁幕》闻名,这次把视线收窄到一个共和国、一个冬天,同时向前追到1917年的乌克兰革命,向后写到当代的记忆之争。全书十五章加一篇后记,篇幅不小,却始终围绕一个问题展开:是什么样的决策与心态,把一场农业危机变成了数百万人的死亡。
阿普尔鲍姆在序言里给出的数字相当克制:1931至1934年间,全苏联至少有五百万人死于饥饿,其中超过三百九十万是乌克兰人。她随即补充了一句关键的话:“饥荒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同一时期针对乌克兰知识分子、教士、作家和党内干部的清洗。两条线索并行,构成全书的骨架。
前几章读起来像一部乌克兰现代政治史。1917年的中央拉达、1919年的叛乱、二十年代的“乌克兰化”政策,作者都写得简明,目的是交代一个背景:布尔什维克在乌克兰面对的不只是农民,还有一个刚刚成形、拥有自己语言和历史叙事的民族运动。这一铺垫决定了后文的分量。读到集体化与反富农运动时,读者已经明白,莫斯科眼中的粮食问题,从一开始就缠着民族问题。
全书最有力的部分是第八至第十章,讲1932年秋天政治局的一连串决定。作者没有把饥荒写成单一的命令,而是拆成几个环节:强制征粮、黑名单、边境管制、终止乌克兰化、搜粮队。11月,莫洛托夫在电报里要求剩余的征粮计划“一盎司都不得减少”;乌克兰共产党十二月下令连种子也要交出,限期五天。村庄和集体农场被列入黑名单,1933年1月又下令关闭乌克兰边境,饥民无法外出寻找食物。作者把这种安排称作“饥荒中的饥荒”,这个概括并不夸张。1932年秋收确实比计划短缺,全苏约四成,乌克兰约六成,但全苏粮食总产量与前后两年相差有限,真正致命的是国家向农民索取的、并不存在的粮食。书中还提到,同期仍有黄油、培根、鸡蛋、罐头出口。这些细节不带评论,读来反而更刺人。
搜粮队一章的写法与前面不同,大量使用幸存者的口述。搜查者携带长铁杆探测地下和炉灶,拿走的不只是谷物,还有甜菜、豆子、锅里的汤,甚至狗和猫。一位幸存者回忆,家里保住了牛,才活了下来,而没有牛的邻居浮肿后死去,这句回忆被作者收进书里:“有牛者得以存活”。口述史料有它的局限,记忆会被后来的叙事塑形,阿普尔鲍姆对此并非没有意识,她把口述与秘密警察报告、党内通信互相对照,使这些片段不至于只是情绪的堆积。比较令人难受的,是她没有把施害者写成面目模糊的“国家”。许多搜粮者是当地的积极分子,邻居告发邻居,最高可分得被查获粮食的三分之一。她引用格罗斯曼的话作为章前题词,大意是:当时没有人把富农当人看。这一层写出了暴力如何借助日常的人际关系运转,也是全书最值得反复阅读的地方。
对史达林个人责任的处理,则显示出作者的审慎。她承认,史达林从未留下明确下令制造饥荒的文件,库尔奇茨基认为1933年元旦的那封电报是大搜查的信号,她也只称之为“一种诠释,并非确凿证据”。但她同时列出了他当时的心理背景:妻子娜佳在十一月自杀,柳廷纲领在党内流传,下属从火车窗外看到荒芜的田野,他把一切解读为阴谋。这种“有证据的推论”与“没有直接命令”之间的缝隙,作者没有强行填平,这使她的结论更可信,也留给读者自行判断的空间。
书的后半部分转向掩盖与记忆。第十四章写得很细:医生被要求在死亡证明上改写死因,村级死亡登记簿被收缴销毁,写信者被警告“管紧我们的嘴巴”。一位哈尔科夫的党干部在史达林面前用了“饥荒”一词,被斥为编造,建议他去作家协会写童话。1937年人口普查结果比预期少了约八百万人,史达林的反应是废止普查,并把统计人员打成敌人。读到这里,一个体制如何先制造灾难、再制造沉默,已经相当清楚。
后记讨论“种族灭绝”这一最具争议的概念,也是全书最具思辨性的一节。阿普尔鲍姆回溯了莱姆金在利沃夫的成长、他对这个词的广义定义,以及1948年联合国公约在苏联施压下收窄的过程。她的判断很明确:按现行国际法的狭义标准,这场饥荒难以归入其中;但按莱姆金本人的定义,乌克兰的苏维埃化是“典型案例”。她还引用俄国学者康德拉申的看法,指出俄乌两边的学术分歧,也许没有政治宣传里呈现的那么大。这种处理方式有利也有弊。好处是不把一个法律概念当作道德口号,也没有把问题归结为“俄罗斯对乌克兰”;代价是对习惯于简单结论的读者来说,这个答案显得不够痛快。
书中也有可商榷之处。其一,全书的论证很大程度上依赖乌克兰解密后的档案和口述,对哈萨克斯坦、伏尔加河流域的比较着墨有限,作者自己也承认这些地区的情况值得更深入的研究,这使“乌克兰为何特殊”的论证在比较维度上略显单薄。其二,细节密度很高,人名、机构名、省名接连出现,没有相关背景的读者容易在中段疲劳。其三,中文书名中的“人造”和“红色炼狱”带有一定的修辞色彩,比原书克制的叙述更重口,读者不必因标题预设立场。
尽管如此,这仍是一本扎实的著作。它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一个新的口号,而在于把一个常被压缩成数字或标签的事件,还原为一连串可以追问的决定、命令与个人选择。对于关心苏联史、东欧史,或想理解今日俄乌之间历史叙事为何如此尖锐的读者,这本书提供了一个可靠的起点,也提醒人们:沉默本身,有时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人造饑荒:史達林製造的烏克蘭紅色煉獄ep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