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明《受伤的医者》

受傷的醫者

林克明是台大医学院1971年毕业的精神科医师,后半生长期在任教于美国、做研究,专长是族群药物精神医学。年轻时他翻译过弗洛伊德的《性学三论》,这个译本至今仍有读者在用。《受伤的医者》2014年由心灵工坊出版,副标题是“心理治疗开拓者的生命故事”,内容来自他为《当代医学》月刊开设的同名专栏,前后写了十五位传主。“受伤的医者”一说通常归于荣格:医者之所以能疗愈别人,多半因为自己曾受过伤,而在治疗关系的深层,病人也是医者的老师。书名即由此而来。推荐序里,王浩威特别提到作者对知识、对人物、对生命的“包容”,这也大致是全书的基调。

《受傷的醫者》epub文件在文末。

全书分两辑。第一辑“盛世维也纳”以弗洛伊德、荣格、阿德勒为中心,旁及兰克、赖克、琼斯、克莱因、安娜·弗洛伊德,最后以弗兰克尔收束;第二辑“从大洋到大洋”转到美国,写弗洛姆-赖克曼、苏利文、米德、埃里克森、米尔顿·艾瑞克森和威廉·詹姆斯。作者认为,精神分析从欧陆移植到美国之后,关注点由内心世界转向个人与家庭、社会、文化环境的关系,这与美式的乐观和实用倾向有关。排序没有严格的学术谱系,作者自己也说,各篇原本是按手头资料的多寡陆续写成的。

作者的立场在序言里交代得很清楚。传统的伟人传记提到童年创伤和事业挫折,往往只是为了衬托传主的坚毅;新一代传记不再“为贤者讳”,让人看见传主的徬徨与失措。林克明站在后一边,并且给出自己的判断:“人生苦难、适应困难及由此泛生的情绪、行为问题,必然曾是大师们创见、洞见的一个重要源头。”他们“救人”先是为了“救己”。

弗洛伊德一章是全书的样板。作者没有从众人所知的《梦的解析》写起,而是从雪茄和古柯碱入手。弗洛伊德一生每天平均抽二十支雪茄,六十七岁罹患口腔癌,此后十五年动了二十多次手术,仍不肯放下。古柯碱的故事更曲折:他在1884年写文章力荐这种药物,还拿它去救治嗜吗啡成瘾的老师符列煦,结果朋友成了双重成瘾者,七年后去世。作者把这些经历放进弗洛伊德的性格里去读,认为冲动与固执并存的人既容易成瘾,也容易开创新局。至于那句名言“雪茄有时就只是雪茄”,书中的处理很克制:从尼古丁含量看,雪茄的确可以只是雪茄。这一章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论断:“四十岁之后的弗洛伊德陷入中年危机,而他的中年危机造就了他后半生的事业。”被学界冷落、与布鲁尔断交、对弗利斯失望,这些挫折逼他转向自己和病人,才有了后来的精神分析。

荣格一章写得最有戏剧性。1907年佛洛依德和荣格两人初次见面,从下午一点谈到次日凌晨两点。作者说:“弗洛伊德当时正在寻找一个儿子。同时,不管是否自知,荣格也一直在寻觅父亲。”这对关系后来在弗洛伊德的两次昏倒中暴露出来,一次在不来梅,一次在慕尼黑,都和“父子”“死亡愿望”的话题有关。决裂之后荣格陷入幻觉与噩梦,书中把《红书》的写作与绘画解读为他的“平衡点、救生圈”,并且坦率地说,我们无从判断其中有多少是实际过程,有多少是事后的诠释。

弗兰克尔和米尔顿·艾瑞克森两章,则把“受伤”写成了方法。弗兰克尔认为意义有三个来源,即创造、体验和对不可逃避之苦难的态度,他在集中营里问自己:“如果我目前的苦难没有意义……那我这个人又算得上什么呢?”艾瑞克森十七岁患小儿麻痹,医生宣告他活不过当晚,他费力示意家人移开挡住窗口的衣柜,只为看最后一眼日落。卧床期间他只能观察别人,由此发现人的言行常常不一致,后来又在复健中重新学会每一块肌肉的用法,这些经历成了他日后催眠治疗的底子。

当然作者在书中并不是一味地讲故事。写到威廉·詹姆斯时,作者转而介绍他关于情感的主张:人是先有身体反应才感到情绪,用詹姆斯的话说,“我们并不是因为快乐而开怀大笑,我们是因为笑了才感觉到快乐”。林克明一面拿行为疗法的肌肉放松、迷走神经刺激的抗抑郁研究来佐证,一面也交代生理学家加农的反驳:心跳加速可以源于恐惧,也可以源于发烧。这种“讲人也讲理论,并留下争议”的写法,让传记和学说互相印证,不至于沦为单纯的轶事汇编。

在文字上,林克明有自己的特点。他在序言里说,妻子宋文玲习惯“少油少盐”,而他写文章喜欢“加油添醋”,每次被删掉的段落他又偷偷放回去。这一点读者能感觉到:行文流畅,标题也下了功夫,但偶有闲笔,例如由古柯碱一路讲到可口可乐的来历。好处是读起来不枯燥,每篇之后还附有大量注释和延伸阅读,方便顺藤摸瓜。

作为一本给中文读者的入门读物,它的价值不在于给出新的理论评价,而在于把一批名字背后的人写具体了:弗洛伊德的烟瘾、荣格的崩溃、詹姆斯一辈子的身心症状。读完之后再去翻他们的著作,大概会多一层理解,知道那些概念最初是从什么样的困境里长出来的。想系统了解学派脉络的读者,可以顺着书末的延伸阅读继续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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