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井久幸是日本新潮社的编辑,以编辑身分从事新人奖初审工作近二十年,先后参与“新潮悬疑推理俱乐部奖”“恐怖悬疑大奖”“新潮娱乐大奖”“新潮悬疑推理大奖”等奖项,读过数以百计的应征稿件。《原来谜团是这样炼成的:帮助你解决创作悬疑推理小说的一切难题》正是他把社团时代与编辑现场体悟到的“铁则”整理成书的成果,日文原著二〇二〇年由新潮社出版,繁体中文版二〇二四年十二月由凌宇出版发行,李瑷祺翻译。全书共十三章,从界定何谓悬疑推理小说谈起,依次讨论谜团、公平、犯人、伏笔、破案场面、长短篇的取舍、人物的人味、世界观、标题、出道之路与新人奖的投稿和选拔,中间还穿插一篇谈连城三纪彦的读书会式“中场休息”。它不是一本速成的诡计大全,而是一位资深编辑坐在投稿者对面,把那些“明明可以写得更有趣”的稿子为何可惜,一条一条说清楚。
全书的起点是悬疑推理小说的“三种神器”,也就是谜团、伏笔与符合逻辑的破案,作者对此有一句概括:“有谜团,有埋好破案所需的伏笔,并将那些线索根据逻辑恰当地组合起来,找出一个绝无仅有的真相”。这句话看似平实,却是他衡量稿件的第一把尺,因为三者缺一,解谜的乐趣便难以成立。围绕谜团,他推崇岛田庄司所说的“漂亮的谜团”,主张谜团尽量放在开头,必要时以序章先亮出惊悚场面,再从容交代人物与背景;他又以暴风雨山庄与孤岛构成的封闭空间、不可能的犯罪、克莉丝蒂《ABC谋杀案》式的比拟谋杀与“失落环节”为例,说明谜团既有物理层面的不可思议,也有心理层面的困惑不解。这些分析的价值不在罗列名作,而在指出谜团的功能是推动读者追问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怎么办到的,谜团一旦平凡或过早泄底,后面的篇幅便失去引擎。与谜团相连的还有破案场面的经营,他专章谈名侦探集合所有人说“接下来”的仪式感,提醒创作者揭晓不是把答案宣读出来,而是要让一路累积的线索在同一时刻对齐;他也提醒,复杂的故事未必适合拉成长篇,谜团的冲击力与篇幅之间需要取舍,短篇靠谜团本身取胜,长篇则必须有足够的人物与情节支撑,否则再好的点子也会被稀释。
比谜团更见功力的,是作者对公平与伏笔的讲究。他提出第三人称的叙述文字不能撒谎,人物台词可以受主观与谎言影响,叙述却必须客观为真,否则读者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也无从与侦探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推理;在此前提之下,作者可以利用偏见与第一印象误导读者,那不是作弊,而是技艺。谈到犯人,他提醒“意外的犯人”写在文案上其实是理所当然,真正困难的是让意外有线索可循,而不是靠胡乱指认碰运气。谈到伏笔,他说埋设醒目的线索,到了破案阶段要能令读者大呼:“啊,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前面确实有写到。”这段话点出了伏笔与事后补证据的差别,前者要在当下留下影像般的印象,最好还带有双关,让读者以为自己看懂了那个场面,揭晓时才发现意义完全翻转;他甚至坦言埋下十个伏笔,读者顶多注意到三个,创作者只能接受这种损耗,继续把关键线索写成令人难忘的场面。
这本书最出人意料的部分,是它并不把悬疑推理小说看成纯粹的谜题,而是反复回到“小说”本身。作者区分现实与真实,指出照抄现实不等于真实,他写道:“建构出一个逻辑自洽的作品世界,这就是一种自行创造世界的行为,这么做有助于抓住读者的心。”这句话解释了他为何花一整章谈“有写出人味”,又专章追问作品的世界是为何而创造,因为世界观不是供人争奇斗艳的设定清单,而是人物活着的地方,先定的规则一旦自相矛盾,谜团的解答也会跟着失去信用;人物若只是被诡计推着走的棋子,言行缺乏一贯的信念与心境变化,读者便会出戏;背景可以扎实,却不必巨细靡遗地全写出来,分寸正在于此。第十一章借恋爱游戏《纯爱手札》男性配角的配音之争与黑泽明剧组把看不见的抽屉内部也做旧的故事,说明读者未必能指出破绽何在,却能感觉到世界是否被认真对待,这种看不见的用心恰恰是沉浸感的来源。对只想学诡计的读者而言,这些章节或许绕远了路,但它们其实回答了更根本的问题,即谜团再漂亮,若没有可信的人与世界承载,破案瞬间的震撼也无处落脚。
后半部谈标题与出道,则显出作者身为出版人的务实。他认为标题是最大的广告文案,新人的笔名与书名首先要念得出来、记得住,否则读者连搜寻与订购都做不到;锻炼标题力的方法,是提出大量选项、走进书店看书架、拿翻译书的原名练习改名,再请没读过作品的第三者凭直觉挑选。最终章谈新人奖的书写、投稿与选拔,把评审如何读稿、投稿者常见的误解说得直接,对参赛者而言几乎是考前须知。本书的局限也正在于此,它立足于日本新人奖与经典本格传统,举例以爱伦坡、克莉丝蒂、昆恩、卡尔及日本名家为主,对类型边界的看法较为严格,偏好社会派或叙事实验的创作者未必全盘认同;不过作者从一开始就表明,他提供的是方法而不是标准答案。读完之后再回头读名作,会更清楚作者在何处下工夫,正如他所说:“阅读和书写其实是一体两面。只要知道创作者特别着重哪些地方、特别在哪里下工夫,就能大大提升阅读的乐趣。”因此,这本书既适合正在写第一部推理小说、准备投稿新人奖的创作者,也适合想把阅读解析度再提高一层的资深推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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