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翻開《共濟會，被隱藏的世界史》，心裡是帶著看熱鬧的心態的。畢竟這個名字聽起來就自帶陰謀論濾鏡，什麼操控世界、掌控金融、暗中決定歷史走向，網路上隨便一搜都是這類聳動標題。但讀完約翰．迪基（John Dickie）這本厚厚的著作之後，我發現自己被打臉了——這本書根本不是要滿足你獵奇心理的陰謀論讀物,反而是一部相當嚴謹、甚至有點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歷史考證。它把共濟會從神祕主義的迷霧裡拽出來,放到十八世紀到二十世紀的真實歷史現場,一件一件事情擺給你看。
書一開篇就是個震撼彈。一七四三年,倫敦珠寶商約翰．庫斯托斯在里斯本被葡萄牙宗教裁判所逮捕,原因就是他是共濟會成員。接下來十六個月,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經歷了九次酷刑,包括讓人聞風喪膽的「吊刑」——雙臂反綁往後拉到脫臼、口吐鮮血。審訊官反覆逼問的問題其實挺可笑的:共濟會是宗教嗎?你們為什麼不接受女性入會?是不是因為你們都搞同性戀?這些問題現在看來荒謬,但在當年的宗教裁判所眼中,這就是異端邪說的鐵證。庫斯托斯後來活了下來,寫成回憶錄,把自己塑造成堅守祕密、寧死不屈的殉道者形象,結果兩百多年後,里斯本檔案館裡的審訊記錄被重新挖出來,才發現他其實幾乎是有問必答,一點都不嘴硬。迪基寫得很妙,他說共濟會真正的祕密從來都不是祕密,普理查早在一七三◯年就出版過《共濟會剖析》,把一切都寫得清清楚楚。庫斯托斯編織的英雄敘事,某種程度上反而是他自己虛榮心作祟的產物。
這種祛魅的態度,貫穿了整本書。迪基沒有回避共濟會儀式本身的神祕色彩——蒙眼入會、脖子套繩、光腳露膝、發下要被割喉挖舌的血腥誓言——但他把這些儀式放進更大的脈絡裡去理解:人類本來就離不開儀式,握手、乾杯、鼓掌,哪一樣不是某種形式的儀式化行為?共濟會的入會儀式之所以震撼,恰恰是因為它精準地擊中了人性對「重生」「轉變」的渴望。這種解讀讓我對共濟會的態度從嘲笑變成了理解,你會發現,那些看似荒誕的儀式背後,其實藏著人類共通的心理機制。
書裡最讓我意外的一章,是講美國開國元勳與共濟會關係的部分。喬治．華盛頓不僅是共濟會員,他親自以「尊者尊主」的身分,為美國國會大廈奠基,用水平儀、尺規、金杯裡的聖酒麥穀,一板一眼地完成整套共濟會奠基儀式。這場遊行被當時媒體稱為「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共濟會遊行」,而背後真正的目的,竟然是為了炒熱地產、吸引民眾來買地——夠現實,也夠諷刺。迪基筆下的美國建國史,共濟會不只是背景板,而是實實在在參與塑造了這個新生共和國的符號體系與政治文化。這一段讀下來,你會突然理解為什麼美元鈔票上會出現那顆帶著眼睛的金字塔,一切都不是空穴來風。
但這本書真正讓我感到沉重的,是關於納粹迫害共濟會的章節。希特勒上臺後,共濟會的命運急轉直下,漢堡總會所在蓋世太保監視下被迫「亞利安化」,只接受「有亞利安血統及信仰基督教的德國人」加入,最後仍難逃解散命運。迪基寫到一個細節讓我印象很深:一名叫瓦特．普萊辛的年輕人,家族三代都是共濟會員,他為了投靠納粹黨主動退出共濟會,卻還是因為過去的身分被迫退出衝鋒隊,最後憤而自殺,遺書裡還在辯解自己「與猶太人毫無瓜葛」。這種被自己曾經效忠的組織拋棄、又被新效忠的政權嫌棄的雙重背叛,讀起來特別讓人唏噓。更難得的是,迪基沒有簡單地把共濟會塑造成「反抗納粹的英雄」,他很誠實地指出,絕大多數共濟會總會所在納粹上臺前後,態度其實相當軟弱甚至主動迎合,真正堅持理念反抗到底的「德國象徵總會」領袖穆菲爾曼,巔峰時期成員也不到兩千人,而且連共濟會主流體系都不承認他們是正統會員。這種不迴避灰色地帶、不美化己方歷史的批判性書寫,恰恰是這本書最打動我的地方。
再往後翻,義大利那一章更是精彩得像諜報小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一個叫利西歐．古利的托斯卡尼小鎮服裝廠老闆,靠著一個名叫「P2」的祕密共濟會分會,竟然編織出一張滲透義大利政壇、媒體、軍方的巨大關係網。記者問他P2到底是什麼組織,他回答得雲淡風輕:「本中心歡迎有志者加入,期能團結一致;但僅限於天資聰穎、教育程度高、聰明睿智,以及最重要的,慷慨大方之人。」被問到是否擁有神祕力量時,他更是打太極:「交友廣闊是一回事,本事過人又是另一回事。」但採訪最後一個問題——小時候長大想做什麼——他淡淡地說:「我想當操偶師。」這句話簡直是整本書的精神縮影,共濟會的魅力與危險,或許就藏在這種操縱與被操縱的曖昧關係裡。
迪基選擇用一個個具體的人物、具體的城市、具體的歷史事件來拼湊共濟會三百年的全球版圖,從里斯本的地牢、愛丁堡的記憶術、巴黎的革命、那不勒斯的結社狂潮,一路寫到印度殖民地、南卡羅萊納的非裔共濟會傳統、慕尼黑啤酒館裡的納粹策略。這種寫法的好處是每一章都像獨立的故事,讀起來毫不枯燥;缺點是,對於想要一條清晰時間線或者理論框架的讀者來說,可能會覺得有點碎片化,你得自己在腦子裡把這些散落的拼圖拼起來,才能看清共濟會真正的歷史脈絡。另外我個人覺得,書中對於共濟會內部教義與哲學思想的探討相對薄弱,更多篇幅放在政治鬥爭與陰謀糾葛上,如果你期待的是一本探討共濟會思想史或者神祕學意義的書,可能會有點失望。
不過整體而言,這本書最大的價值,在於它用大量一手檔案和嚴謹考證,把共濟會從陰謀論的想像中拉回到真實歷史的複雜性裡。它既不是替共濟會辯護的宣傳品,也不是渲染恐懼的陰謀論小冊子,而是老老實實告訴你:這個組織確實深刻影響了現代世界的政治、文化與符號系統,但它的神祕性本身,往往比它真正的祕密更值得玩味。讀完之後,你可能不會相信共濟會操控著世界,但你一定會對那些圍繞在它身邊、被反覆講述、不斷變形的故事與想像,產生全新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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