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来有点残忍,这本书你要是在飞机上读的话,你大概会一直追窗外的云看,一直都说不出话来。
《佛罗里达变形记》是台湾作家陈思宏继《鬼地方》之后的长篇新作,出版于2020年。书名向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致敬,但陈思宏搬弄的不是神话里那些翅膀长出、身体化石的奇幻故事,他说的是一群人如何在一个夏天里把自己永久地变成了形,再也回不去。
文物故事:一份遗书,两个时空
小说的作者是一封信。写信的人叫小史,他在佛罗里达群岛群的一间廉价旅馆里,告诉收信的人他快死了。他的情人杰克先走了,他说要跟着去。这封信同时是遗书,也是邀请函——邀请他的旧知识回到佛罗里达,参加他的葬礼,也重回他们共同墓葬过去的地方。
这样的开场已经够猛情了,但陈思宏没做到流于泛情。整部小说双采线交错的叙述结构:一边是2020年,那群当年一起逃走的孩子,现在各自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撑着残破的人生,一个被小史的遗书召唤回到佛罗里达;另一边是1991年,暑假,炎热,炎热焦烧的沙滩,六个龙年出生的台湾少年,参加一个高价游学团然后——逃走了。
时空的章节以奇偶两个交替,一章未来,一章过去,交往,直到最后真相拼图才慢慢现出。1991年的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谜题,是整部小说最绷紧的绳子,一直到结尾才把你勒。
人物群像:每个人都是废墟
小说的六个核心都是人物龙年出生(1976年)的孩子,由莲观基金会安排这趟佛罗里达游学:
小史,母亲是一个宗教财团的女强人,他在充满异味的佛堂长大,一身反骨,爱用笑声掩盖了所有的深渊。他是故事的起点,也是故事的终点。安妮,全国榜首,父母都是医生,手中的奖座却是套在脖子上的颈锁,严重的食厌症让她每次吃东西都觉得自己在审判自己。阿曼达,新加坡来的钢琴神童,母亲如影随形守着她的手指,守到她有一天爬上后院的黄焰树,从此再也不碰钢琴。克莉丝丁,地产富商之女,感知觉异常灵敏,笑声从不停歇,后来成了以「不可生子」为题材的热门书作家,书里全是谎言刷,但每本都再。莱恩,克莉丝丁的同父异母弟弟,后来活在两个妈妈的战争里,后来成了台北废墟别墅的猫主人。凯文,唯一一个不是台北人的孩子,来自彰化乡下,父亲从事影视,母亲刚过世——读到这里,很难想到作者陈思宏自己的出身,他也是彰化永靖人,农家孩子,排行第九。
还有一个人:小月,台湾女星的私生女,比其他人年长一岁,是他们唯一认识的在当地,开车带着这群孩子出发,往南,往更南,一直到世界的尽头。然后,她彻底坏掉了。
这些人放在现实世界里是所谓的人生胜利组,但陈思宏让你看到每一个精致的包装下面的疤痕。安妮说自己的厌食症,「吃什么吐什么,吐到食道都灼伤了。」读到这里,你会觉得那种灼热是真实的,不是形象。克莉丝丁的鼻子一到佛罗里达就通了,她说她闻到了「精液的味道」、弟弟身上「臭死了」的氛围,这些感应描绘既有点又精准,好像把书页纸张都沾湿了。阿曼达位于旅馆废弃香港餐厅的红沙发上,「她身体莲花沙发,想像霉菌的队列,相当于千万只蚂蚁,从沙发里窜出,爬上她的皮肤。」霉菌是真实的,也是她这些年一直试图抓住又无法根治的心理烂溃。
陈思宏对这些人物没有偏爱,也没有审判。他让每个人都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章节、自己的视角,但每个人都是骗子,连他们自己都知道。全书最让人心寒的一句话,是克莉丝丁结尾在崩溃大笑时喊出的:「说我是骗子?哈,你们哪一个不是骗子?我们都是骗子。」
这不是控诉,这是告解。
佛罗里达:热带解剖学炼狱
陈思宏对佛罗里达的描绘,是这本书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之一。他没有把佛罗里达当背景,而是变成了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有心跳、有情调、有欲望。
小说的第一章就这样写热带的夜:「微风坐在秋千上荡啊荡,柔软的海潮声是棉花棒,伸入耳朵里绕一绕,搔一搔,挖出新鲜的耳垢。耳垢是沃土,冒着蒸腾热气,埋一颗种子,可培育粗壮的阔叶树木。」这种语言你在「写景」中很难说,它恰恰是在描述一种性的感知体验,环境是活的,对人产生积极影响。
然后是椰子树汽车旅馆,那间廉价的椰子树旅馆。它就是这群孩子从正常世界走出去的落脚点,也是整部小说的核心舞台。陈思宏花了很长的篇幅描述了这个地方:歪斜的水泥小屋、蛇、猫、犀牛、红鹤,还有那个高大、右边黑、满嘴大蒜味的美国杰克这里是一根篱笆栅栏的平行时空,陈思宏说得直接:「篱笆栅栏外礼法为度,逾矩有罪,进退有律。篱笆栅栏内,不用偷偷摸摸,损耗遮蔽,无栅栏,动物漫步,人自在,随心,手腕不戴表,时间不是管束身体的最右边,时间用来跳舞。」
拟描绘让人想起各种流亡文学里的「乌托邦时刻」,那些人在绝对自由的状态下必然走向失序、甚至罪恶的时刻。《苍蝇王》的荒岛是这样,《午夜之子》的混沌是这样,《佛罗里达变形记》的椰子树汽车旅馆也是这样。但陈思宏多加了一个维度:这群孩子带着各自的家庭创伤进来,以为他们是逃脱,其实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牢笼,而那个牢笼里藏着枪。
枪,是这本书最重要的道具。杰克留下了一把枪枝,一群十六岁的孩子在吃药、失控的夜里,拿起枪朝天空射击白色气球,射杀红鹤、犀牛、绿蜥蜴。然后——射中了一个人。那个一直在唱歌、打鼓、笑声清澈的古巴女孩BK,站在码头上,中弹,落海。
抗击疫情写得让人激动。没有人承认自己开的那一枪打中了她,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打中了她。“是谁。到底是谁。谁把枪对准了草帽。码头上的草帽。尖叫的草帽。”这种叙述上的不确定性是刻意的,因为集体共谋的本质就是让责任模糊化,让每个人都说“不是我”,让谎言成为唯一自保的语言。
小月是唯一没有能力的人,但她目睹了一切。后来她割下了自己的右耳——就是那个有着奇特攻击探照灯的右耳——把它丢进了海里。这个呼应梵谷的举动,是小月式的自我审判,也是她试图截断「听力」的那部分自己。很多年后,她消失在成人电影产业里,让陌生人进入她的身体,因为每次这样的时刻,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一朵红色的云——那是BK堕海时,射杀红鹤后飘散在海面的血迹。那朵红云是她唯一无法消失的东西,也是让她继续活着的东西。
敏锐而残忍的描绘:「那朵红的云让她活下来。外星人女人进入她的身体,身体记忆一起被撕裂,那朵红的云从视线的边缘飘了出来,逐渐攻击了眼前的一切。她想看清那朵云。她想看清楚,当年那片烧焦的沙滩上,跟到底是谁开的枪。那是她青春崩坏的时刻。」
「变形」是什么意思
书名里的「变形」,陈思宏玩了很多引用层。表面上是奥维德,说神话里身体的形态转换;地板是这和孩子在那个夏天之后的精神与命运的变形:安妮成了强迫症式的洁净医生行为,阿曼完成了隐藏情感的钢琴家,克莉丝丁说谎说是业的作家,莱恩在废墟里与猫同住的士,凯文在电影里处理自己记忆的导演,小史选择消失。
但还有另一种「变形」——那是父母辈对孩子们施加的。这群1976年龙年出生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几乎全都与一个叫「莲观基金会」的宗教财团有关联。那个财团的短片人从不露面,只在帘子后面说话,以慈善为名敛财,以修名行控制人心。父母辈在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沾染了嬉皮思潮、性解放的氛围,回到冷战时代的台湾,把那些破碎的理想藏进了宗教外壳,再把宗教灌进了孩子们的成长环境。这和孩子继承的不是父母的自由,而是父母把自由玩坏了之后剩下的一地残局。
陈思宏在这里埋下了很深的批判,但他不说教。他让角色自己演,让读者自己看。莲观基金会、垂莲小佛堂,这些名字虚构得很真实,真实到读者很难不想到台湾社会里那些打着宗教或灵修旗号的组织,以及那些把孩子培养成「龙子龙女」、作为社会资本来操弄的家长们。
蛋头——那个带团的倒楣领队,矮小、臭、口气不好——是全书另一个惊人的存在。他对这群孩子的迷恋,在小说里被写得既猥琐又令人恻然。他二十几年来一直在暗中跟踪这六个人,偷拍、偷盗、窥视,把他们的一切都收藏在一个秘密地窖里。他是个变态,但陈思宏给了他一个自白:“他爱这些孩子。他觉得他们都是他的孩子。” 「爱」当然是扭曲的,甚至可以说是书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角色,但陈思宏并没有写成严重的恶棍——蛋头本身也是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一个住在台北小巷子里、吃廉价臭豆腐、血便在巴拿马里作画的孤独灵魂。他对这群孩子的迷恋,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渴望——渴望美,渴望被接纳,渴望自己比自己更灿烂的世界。
语言,身体,气味
陈思宏的文字有一种强烈的肉感,读他的书你很难不察觉自己的身体。他写汗,写油,写臭,写炸鸡的香,写指甲周边的红色河流,写古巴女孩身上「咸咸的海水」冲刷炸伤的描述。这种对感知的执念,文字读起来不是在看纸上的字,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渗透进皮肤里。
克莉丝丁的嗅觉特别突出。一到佛罗里达,她「长年过敏淤塞的鼻子,突然通了」,她能闻到每个人身上的气味,能隔着US一号公路闻到阿曼达,能闻到莱恩身上的猫毛和猫砂,能闻到「她好臭」这个感知觉设定并不是噱头,它暗示了克莉丝丁某种无法抑制的感知能力——她能汲取一切,却选择把一切都封存在香薰蜡烛、有机沐浴乳的包装里,以谎言对抗真实。
小说里有大量的意识流,人物在当下的动作与多年前的记忆不断切换,有时候一个段落里,你要读两三遍才能确定:这是现在还是过去?这个设计一开始读起来有点费力,但你读着读着就明白了,这就是陈思宏思考的事——那个没有“过去的夏天”,从没有真正结束,它一直在这些人的神经里燃烧。
最后的问题:谁被拯救了?
小说的结尾是开放的。丧礼在那个荒废的椰子树汽车旅馆举行,所有人都到了(除了小月),蛋头也在,小月的母亲也在,还有一个令人意外的存在,打破了究竟以为的结局。陈思宏没有给出和解,没有给出救赎,克莉丝丁笑着说“我们都是骗子”,这笑声既是解脱也是悲鸣,既是小史的笑声,那群孩子也是集体灵魂的残影。
在全书接近尾声中,凯文回到了杰克身边的几年时光里,有一段时间写温柔,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一本关于暗杀与谎言的书:「彼此油亮的唇碰触,明明风平浪静,引擎死寂,船却相似摇晃。害羞,躲到云后,鸟眠鱼静,热带闭嘴,天地无声,背部下热烈他们的喘息声。”这样的温柔在全书里是异类,前面是一个短暂的喘息窗,读者让在被所有的肥胖淹没之前,能够呼吸呼吸。
但杰克最后还是开枪了。对着自己的脸,用一把双管猎枪,就像海明威一样。
没有人真的被拯救了。但或许,被说出来的,就已经是某种形式的拯救了。
这本书的刀有多锋利
《佛罗里达变形记》是一部读完之后你会在心里空了很久的小说。它不是那种让你畅快的书,不是那种读完觉得「啊,真是精彩的故事」就可以放下去的书。它是用一把很细的针,在你还没察觉的地方,把什么东西缝进了你的皮肤里,你以为读完了,其实它就在。
陈思宏在书里设置了一个所提出的隐喻系统——龙年、莲花、佛堂、热带、枪——这些符号各自照应,把个人创伤与台湾的历史积累编织在一起,让这本书的阅读体验远比表面的「成长小说」复杂。写的是青春,但不是浪漫化的青春;写的是家庭,但不原谅家庭;写的是奋战,但让你看到的是徒劳的。
那群孩子在1991年的夏天奔跑,脱掉了莲花T恤,换上了印着红鹤和鳄鱼的廉价T恤,以为终于有了痕迹。但勒还在,只是换了位置。
「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蛋头第一次见到这群龙年孩子时说的话,成就了整个故事的咒语。他们登过天,他们也潜入了渊,而那个渊,用热带名字叫佛罗里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