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中的理想,風雨裡的掙扎——讀陳正茂《大陸邊緣的徒然掙扎》

大陆边缘的徒然挣扎
大陆边缘的徒然挣扎

有一種歷史,不是勝利者書寫的,也不是失敗者能夠銘記的,它存在於邊緣,存在於夾縫,存在於那些既不願向左也不肯向右的人們短暫而悲壯的燃燒之中。陳正茂的《大陸邊緣的徒然掙扎——冷戰時代滯港及流亡海外的第三勢力滄桑錄》寫的就是這樣一段幾乎被歷史遺忘的故事。

這本書出版於2021年,是作者耗費十餘年心血打磨的成果。書名已經說明了一切:「徒然掙扎」——不是掙扎後的成功,也不是沉默的放棄,而是徒然,是那種明知螳臂當車卻仍舊伸出臂膀的悲劇性堅持。作者陳正茂退休前執教台灣大學講壇三十餘年,是研究香港第三勢力運動罕有的專家,這本書可以說是他學術生涯的壓卷之作。

一段幾乎湮沒的歷史

對現代讀者而言,「第三勢力」這個詞或許並不陌生,台灣政壇上的時代力量、民眾黨,大家都習慣稱之為「第三勢力」。但這本書所寫的第三勢力,是另一回事——是上世紀五○年代,一批流亡香港的政治人物和知識分子,在國共兩黨之外另謀出路的艱難嘗試。

故事的背景要從1949年說起。那一年,國共內戰塵埃落定,共產黨席捲大陸,國府倉皇遷台。在這場天翻地覆的變局之中,有一批人既不願跟著蔣介石去台灣,也不願北上投共,他們帶著各自的政治理念,帶著殘存的人脈與資源,聚集在英國管治下的香港,試圖在兩岸之間闢出第三條路來。

他們叫做第三勢力,標榜「反共又反蔣」,高舉民主自由的大旗。他們有過輝煌,也有過幻夢,最後在冷戰格局的急劇轉變下,在美國金援的忽然撤退中,在內部無休止的內鬨裡,分崩離析,風流雲散。

陳正茂在自序中坦言,研究這段歷史的學者少之又少,史料「十分零散且不易搜集」。他花了十多年時間,整理史料、編纂刊物、發表論文,最終才將這部書結集出版。光是為了研究,他就委託出版社覆刻了第三勢力最具代表性的《聯合評論》五輯、《自由人》三日刊二十輯,合計二十五冊。這份執著,本身就是一個研究者對歷史的一種還原與致敬。

以史料為經,以人物為緯

這本書的結構很清晰。全書共十四章,前三章以史料為主,分別深入分析《自由陣線》週刊、《自由人》三日刊和《聯合評論》週刊;中間幾章以人物為主,許崇智、張發奎、張君勱、顧孟餘、左舜生、謝澄平、李宗仁、蔡文治……一個個昔日在中國政壇叱吒風雲的人物,在香港的命運各異,卻都在同一個夢想的廢墟上收場;最後幾章則從宏觀角度分析「中國自由民主戰鬥同盟」(「戰盟」)的興衰、美國因素的介入,以及第三勢力運動失敗的深層原因。

這種「以史料為經、以人物為緯」的書寫方式,讓這本學術著作兼具了歷史的深度和傳記的溫度。讀者不只是在閱讀一段政治運動史,也在讀一群歷史夾縫中人的生命際遇。

沒有自由,絕無生路

先說說那幾份刊物。在那個年代,沒有網路,沒有社交媒體,刊物就是一切。第三勢力的思想陣地,就建立在幾份報刊上。

《自由陣線》週刊可以說是第三勢力的精神旗幟。這份刊物創刊於1949年12月3日,封面印著一句話——「沒有自由絕無生路;聯合起來才有力量」。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人感受到當年那種走投無路又非要拼一把的氣概。這份刊物前後辦了將近十年,在所有第三勢力刊物中堅持時間最長。陳正茂形容它是「一枝獨秀且絕無僅有的」,並不誇張。

《自由陣線》上的文章,努力為「第三勢力」這個概念建構理論體系。什麼是第三勢力?眾說紛紜。有人說它是「沒有黨的黨」,有人說它是民主自由的代名詞,有人說它是「中國人民的自覺自救運動」。不同聲音爭論不休,恰恰說明這個概念本身的模糊性——這種模糊性,後來也成了第三勢力最致命的弱點之一。

後期的《聯合評論》則更為成熟,也更為犀利。主持者左舜生在創刊號中開宗明義,把刊物的宗旨壓縮成三個字——「民主、民主、民主」。他在發刊詞裡如此寫道:「本刊今後的言論宗旨,將不逾這部憲法的範圍,我們所追求的目標,第一是民主,第二是民主,第三還是民主!」這種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激情,令人動容。《聯合評論》後來在批判蔣介石違憲連任、聲援雷震案等問題上,砲火之猛,「在當時海內外刊物上,可謂一時無雙」。台灣不准進口,大陸把它列為幹部參考材料,美國駐港總領事館常翻譯其社論送國務院——一份辦在香港的小刊物,如此四面樹敵,本身就是一個奇觀。

人物群像:書生從政的悲劇

書中刻畫的人物是最引人入勝的部分。這些人,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一時俊彥,卻在歷史的夾縫中蹉跎了最後的歲月。

顧孟餘,北大教授出身,曾是汪精衛的左右手,後來反正未曾落水。他在香港試圖以文人之身主持政治,最終晚年投蔣返台定居。陳正茂用「書生從政的悲劇」來概括他的一生,這幾個字放在整整一代知識分子身上,都毫不違和。

蔡文治,中將出身,想做「中國的戴高樂」。他在美國中情局的支持下,在沖繩、塞班島訓練游擊隊,籌劃空投大陸。結果呢?一批批人有去無回,化為「泥牛入海,杳無消息」。那些在塞班島接受訓練的年輕人,學習跳傘、爆破、滲透,最後被空投到湖南、安徽、江西……或壯烈犧牲,或下落不明。書中平靜地記錄了這些,越是平靜,越讓人心寒。蔡文治最後在美國壓力下狼狽回台,再輾轉去美,晚年穿梭兩岸呼籲和平統一,客死異鄉。

張君勱,民社黨魁,畢生以民主憲政為志業,親手起草了中華民國憲法。他在香港的晚年,仍筆耕不輟,撰寫《第三勢力在中國》,以此明志。陳正茂評論道:「第三勢力運動終因在香港的第三勢力因無法有效去驗證自我的政治理念,這種以知識份子為群體的組織,就算得到群眾的認同,也僅限在極少數的上層菁英,無法建立在基層的支持之上。」張君勱的悲劇,某種意義上是整個第三勢力運動的縮影——高懸於天上的理想,始終無法落地生根。

左舜生,青年黨元老,《聯合評論》的主持者。在台灣的批蔣壓力和國民黨的金錢誘惑之間,他始終試圖保持獨立的立場,卻最終也難逃內部分裂的命運。當《聯合評論》在1964年停刊,左舜生也似乎完成了他最後的歷史使命。那一年,第三勢力運動正式劃上句號。

冷戰棋盤上的棋子

這本書有一個極為重要的視角,就是對美國因素的深入剖析。五○年代香港的第三勢力運動,從頭到尾都無法擺脫美國的影子。

美國為什麼要扶植第三勢力?說白了,是冷戰佈局的需要。韓戰爆發後,華府一度考慮:在台灣的蔣介石和大陸的毛澤東之外,能否另外培養一股力量,既可以牽制北京,也可以制衡蔣介石?於是大筆金錢流向香港,養活了那些刊物,養活了那些組織。

然而美國不是慈善家。當韓戰停火,當台灣的戰略地位日益凸顯,當蔣介石政權重新成為美國在西太平洋遏制共產主義的不可或缺之棋,那些被養活的第三勢力,就成了棄子。美國中情局的特工曾坦言,那些第三勢力人物提供的情報,「根本是他們在九龍的公寓房間裡,以中國內地流出的報章雜誌報導,略加改編而成,美方可說是花了大筆冤枉錢,買了一堆分文不值的假情報」。這話說得殘忍,卻也說出了這段歷史的本質:第三勢力,從始至終,不過是冷戰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既沒有真正的主體性,也沒有真正的自主權。

陳正茂用了一個準確的比喻:「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第三勢力因美國金援而興起,也因美國撤援而瓦解。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一個深沉的警示。

知識分子的政治困境

書的最後一章是整本書最具思想深度的部分,題為「由第三勢力失敗之因檢討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在這裡,陳正茂突破了一般歷史敘述的框架,開始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以知識分子為主體的第三勢力,在中國的政治土壤裡幾乎從來沒有生長的空間?

他分析了四大侷限性:角色的模糊與缺乏主導權;政治資源的匱乏;組織結構的脆弱;以及知識分子身分本身的限制。

最後一點尤其發人深省。知識分子在傳統中國政治中,常扮演「關心其所身處的社會及時代的批評者與代言人」的角色。他們有批判的勇氣,有獨立的精神,但這種批判一旦接觸到現實政治的肌理,往往就會遭遇「被同化」的命運——要麼成為政治現實結構的一份子,要麼成為對政治現實的妥協者。「當知識份子在現實政治社會中,因此而享受到權力、分配到權利……便會察覺到,這些收穫,事實上是一種妥協的代價,是一種交易。」

這段分析,放在五○年代的香港是真的,放在任何時代的中國政治生態裡,恐怕也依然適用。

「第三勢力,不是一個界定清楚的名詞」,陳正茂如此說。它更像是一個心願,一個在高壓政治環境下對自由與民主的渴望,一個在槍桿子主宰一切的時代裡,手無寸鐵者發出的吶喊。這個吶喊,在五○年代的香港曾經迴響,然後在現實的重壓下,歸於沉寂。

一本值得被更多人讀到的書

老實說,這本書並不是一本輕鬆的書。全書超過十萬字,注釋繁密,史料引用大量,讀起來需要一定的歷史背景知識。但恰恰是這種嚴謹,讓它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陳正茂寫這本書,不是為了寫一段有頭有尾的成功史,他寫的是一段幾乎被遺忘的失敗史。失敗的歷史往往比成功的歷史更難寫,因為沒有英雄凱旋,沒有大義凜然,有的只是一群普通人在歷史的夾縫中艱難生存,試圖發出一點聲音。

書中有一個細節讓人難忘:當年那些在香港街頭各開各的飯館、舞廳的流亡官僚,和謝澄平、左舜生等人的不同——後者在這樣的氣氛中,「能首先燃起自由反共的火炬,這不能不說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是的,在那個年代,選擇沉默更容易,選擇開店更安全,選擇舉起火炬,需要一種不計後果的勇氣。

這火炬最終還是熄滅了。但書中記錄著它曾經燃燒的樣子,這本身就是一種抵抗遺忘的努力。

作者在自序結尾寫下了他退休後的心願:「做想做的事,寫想寫的東西,過想過的生活,清心舒坦,悠閒樂活。」

這樣的願望,清淡,但溫暖。一個研究了半輩子「徒然掙扎」的學者,自己倒活得格外明白透徹。

《大陸邊緣的徒然掙扎》是一本填補歷史空白的書,更是一本值得反復思量的書。它讓我們記得:在那個時代,有人選擇了不隨波逐流,他們的故事,不應當繼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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