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是一趟沒有線性終點的旅程:白色恐怖與我的左派阿公》本書為白色恐怖受難者蔡再修的孫女范容瑛,對阿公的「左派生涯」所做的紀錄,以及自己在面對家族史及世代衝突時,如何思考及重新理解世代間的生命際遇。
第一部分記載阿公蔡再修的生平:嘉義鄉下貧窮的佃農之子,感受到饑餓與階級差異,對於土地分配及勞動所得深感不公;努力讀書上高中後,受老師及同學影響,接觸左翼讀書會並得到思想上的啟蒙;白色恐怖時期大逮捕,被送往軍法處、綠島、軍人監獄,歷劫十年後才返回家鄉;「小牢到大牢」的命運是工作處處受阻,靠著獄中老同學的幫忙,相互扶持勤勉生活;婚後經濟困頓,夫妻關係分崩離析;晚年領到政府補償金,卻意外掀起家庭風暴──儘管「紅色思想」使其一路跌跌撞撞,蔡再修仍堅持:「我一生信仰社會主義。」
第二部分是孫女范容瑛的「告白」,她從小被母親叮囑當個不惹是生非的平凡人,然而在成長過程中參加社會運動、剃光頭、從醫學院休學,皆被視為特立獨行,挑起母親內心的「小警總」──恐懼女兒重蹈左派阿公的覆轍。范容瑛兒時依稀感受到家人不願明說的白色恐怖歷史,高中時開啟這趟為期十年的追尋之旅,透過不停地追問、書寫、爬梳歷史檔案,讓她對自己與家人的關係有更深刻認識。
生於「天然獨世代」的她,如何和「信仰社會主義」的阿公彼此理解、惺惺相惜,並且與母親維持關係平衡──複雜難解卻仍持續靠近的心意,是這趟沒有線性終點的旅程最動人之處。
我們與祖輩之間,彷彿隔著一片無聲的深海。我們能看見歷史的巨浪曾在他們身上翻湧,卻聽不見他們在水面之下的呼吸與吶喊。那些寫在教科書上的名詞——戰爭、戒嚴、白色恐怖——對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家庭,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些沉默的過往,像一盒被鎖上的潘朵拉盒子,無人敢輕易觸碰。
最近,一本名為《回家是一趟沒有線性終點的旅程》的書,為我們打開了這樣一扇窗。它並非宏大的歷史論述,而是一位孫女(範容瑛)花費十年光陰,試圖拼湊和理解她祖父(蔡再修)一生的漫長旅程 。她的祖父,在漫長的歲月裡,曾只是一個冰冷的代號:「2364號」 。
透過這個家庭三代人的故事,我們得以窺見歷史洪流下個人的掙扎與堅守 。更重要的是,我們發現了四個關於個人信仰、家庭創傷和歷史記憶的、出人意料的真相。
他的信仰,並非來自書本,而是源於他耕種的土地
當我們談論一位「左派」或「社會主義信奉者」時,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抽象的理論和主義。但蔡再修的故事告訴我們,他的信仰並非來自晦澀的書本,而是深深植根於他作為佃農的童年 。
書裡描繪了這樣一幅畫面:作為佃農的蔡家,全家人從日出到日落辛勤耕作,換來的卻是一日三餐難以下咽的「番薯籤」(地瓜乾絲)。而那位什麼都不用做的地主,卻能頓頓吃上白米飯 。這種親眼所見的、赤裸裸的「剝削」,在他心中埋下了尋求平等的種子 。這種感受是如此真實而質樸,遠比任何理論都更具衝擊力。
正如推薦序的作者許恩恩所言,這種共鳴跨越了時代:
我跟阿公的關懷並沒有相差太多──那是種從土地長出來的階級意識。
這顛覆了我們將政治信仰簡化為書本理論的慣性思維,將一個容易被標籤化的政治身份,還原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尋求正義與尊嚴的故事 。他的信仰不是舶來品,而是從他腳下那片既熟悉又充滿不公的土地裡,自然生長出來的 。這讓我們得以真正地共情和理解,而非簡單地評判。
監獄的大門為他敞開,但真正的「社會大牢」才剛剛開始
十年刑期,聽起來已是漫長得難以想像的懲罰 。大多數人會認為,當蔡再修服完刑、走出監獄大門時,苦難也就結束了。然而,故事揭露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物理的牢籠之外,等待他的是一個更無形、卻同樣令人窒息的「社會大牢」 。
出獄後的生活,遠非「自由」二字可以形容。書中記錄的細節令人心驚:
持續的監視:「派出所每個月會來調查兩次」,他的生活始終被一雙無形的眼睛注視著 。
求職的困境:因為「政治犯」的背景,他幾乎無法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他的一生,至少換了十二份臨時工,從基隆的煤炭工人、餐廳的洗碗工,到街頭叫賣豆腐的小販 。
書中用第五章的標題「嵌進身體裡的流離」來概括他出獄後顛沛流離的人生 。這顛覆了我們對「刑滿釋放」的普遍認知。在那個時代,對政治犯的懲處是終身的,是一種無聲的社會流放 。監獄的有形圍牆倒塌了,但偏見與恐懼築起的無形高牆,卻將他囚禁了一輩子 。
「回家」這趟旅程,從來沒有一條筆直的終點
這個故事不僅關乎個人,更深刻地揭示了創傷如何在家庭中代代相傳。當孫女(作者範容瑛)開始挖掘祖父的歷史時,她面對的最大阻力,並非來自塵封的檔案,而是來自她的母親——政治犯的第二代 。
母親的反感充滿了那個時代留下的恐懼烙印。當得知女兒參與校園行動時,她的第一反應是:
如果以後被點名做記號,在醫院還待得下去嗎?
這句話背後,是幾十年小心翼翼、噤若寒蟬的生活 。這不僅是歷史的回聲,更是創傷的現實:對於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而言,恐懼並非記憶,而是一種滲透進血脈的生存本能,一種在任何時代都可能被重新喚醒的警報 。一邊是渴望理解歷史真相的第三代,一邊是希望將危險往事徹底塵封的第二代,這種張力讓家庭內部的和解之路變得異常曲折 。
這也正是書名《回家是一趟沒有線性終點的旅程》的深意所在 。所謂的「回家」與「和解」,從來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擁抱,而是一段充滿沉默、誤解、試探和反覆的漫長過程 。真正的理解,往往發生在最意想不到的瞬間。就像作者在序言中寫下的那個溫暖而心酸的細節:
「你之前寫阿公的那些,我現在還會看。」媽媽說。
這一刻沒有戲劇性的眼淚,卻比任何宏大的和解宣言都更有力量 。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溝通,往往藏在這些安靜、笨拙的靠近裡,每一次微小的嘗試,都迸發著衝破沉默的巨大勇氣 。
在最黑暗的時代,反抗以最意外的形式存在
歷史的宏大敘事常常聚焦於英雄壯舉,但這本書卻透過兩個微小的意象,向我們展示了在最黑暗的時代裡,人性的堅韌與反抗可以以何種意想不到的形式存在。
第一個意象是「甘蔗園」。對年少的農家子弟來說,那是偷吃甘蔗、充滿童年樂趣的樂園 。然而幾十年後,當年的孩子們成了政治逃亡者,高大隱蔽的甘蔗園又成了他們躲避追捕的藏身之所 。甘蔗園,這片曾經滋養他童年身體的土地,最終也成為了庇護他革命信仰的搖籃 。甜蜜與危險,天真與覺醒,都在同一片土地上交織,這正是那個時代賦予個體的殘酷烙印 。
第二個細節是歌聲的力量。在軍法處的監獄裡,暗無天日,死亡隨時降臨 。每當有同志被點名帶走、即將赴刑場時,獄友們不會哭喊,而是會不約而同地齊聲唱起《安息歌》,用歌聲為他們送行 。這歌聲穿透鐵窗,成為一種莊嚴的儀式,一種超越生死的連結 。歌中唱道:
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
在最絕望的處境中,他們用歌聲宣告: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希望的序曲 。這些微小的細節,比任何歷史文獻都更能揭示,在極端壓迫之下,人性的尊嚴、同伴之間的溫暖,以及那份永不熄滅的對春天的嚮往 。
傾聽,是理解的開始
從「佃農之子」到「2364號」,再到一位平凡的祖父,蔡再修的一生,是被時代洪流裹挾的縮影 。在「政治犯」、「左派」這些冰冷的標籤背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一個個在夾縫中掙扎的家庭,和一個堅韌不拔的生命故事 。
《回家是一趟沒有線性終點的旅程》這本書提醒我們,理解過去,不是為了尋求一個完美的答案或一場戲劇性的和解 。真正的理解,始於最簡單也最困難的一步——傾聽。
在我們自己的家庭中,又有哪些未曾言說的故事?如果我們也選擇開始傾聽,又會發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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